一位英雄的暮年

被仰望與被遺忘的  作者:蓋伊·特立斯

“我想帶那個了不起的迪馬喬去打魚,”老人說,“聽說他爸是個漁民,過去可能和我們一樣窮,他會理解我的。”

——歐內斯特·海明威,《老人與海》

剛剛有些春意,大馬哈魚汛還未到,正是打魚的淡季。舊金山的老漁民們看著來來往往的游客,在碼頭邊修船補網,曬太陽,拉家常,消磨時光。看到有個藍眼睛的漂亮姑娘停下來拍照,他們臉上都露出了微笑。她大概25歲的樣子,一件紅色高領毛衣,恰好襯托出她的健康活力。她把飄逸的金色長發向后攏了幾下,才按下快門。漁民們羨慕地看著她,對她品頭論足。姑娘顯然沒聽懂他們的話,因為他們講的是西西里方言;她也沒察覺到,在迪馬喬飯店二樓俯視碼頭的陽臺落地窗后,有一位身穿深色西裝、長著灰色頭發的高大男子正凝視著她。

看著她漸漸離去,消失在剛從山上乘纜車下來的一群游客中,他才重新坐回到飯店桌旁,喝完茶,又點上一支煙,這已是半小時內的第五支了。正是晌午11點半。其他桌子還無人光顧,從酒吧里傳來的唯一聲音,是一個酒販對領班剛說的話的嘲笑聲。后來,那個酒販夾起手提包,向飯店門口走去,走到餐廳門口,往里張望了一眼,喊道:“喬,回頭見!”喬·迪馬喬轉過身,朝他招了招手。頓時,屋里又恢復了平靜。

51歲的迪馬喬看起來頗有些與眾不同。他身高6.2英尺,衣著講究,指甲修剪得無可挑剔。歲月流逝,可他依舊氣質非凡,猶如往昔在球場上的風采。飯店里現在還掛著一幅20年前他在揚基體育館比賽時腳跟觸壘時的畫像。他頭頂上的頭發已日漸稀少,但并不顯得稀疏;額頭上雖已爬有皺紋,卻為他增添不少風度;他的眼神曾像斗牛士那樣悲壯憂郁,如今卻閃爍著柔和安詳的光彩。此刻,他正一支支不停地吸煙,來回踱步,不時地往窗外樓下的人群中張望;可以看出,壓力又一次襲來了,因為人群中有一個他不想見到的人。

迪馬喬是在紐約結識他的。那人這周到舊金山后,曾給迪馬喬打過幾次電話,但他都沒有回復。迪馬喬根本不相信那人在做什么社會學研究,他認為此人一定企圖打探他的私生活和有關前妻瑪麗蓮·夢露的事。迪馬喬決不允許。對于妻子的過世,他一直悲痛欲絕。然而,由于他一直把這種痛苦埋藏在心底,一些人并不知道他對此事仍然很敏感。一天晚上,在一家豪華俱樂部,一位醉醺醺的女士晃晃悠悠地走到迪馬喬桌前,想與他搭訕。迪馬喬沒有理會她,于是那女士喊道:

“好吧,不就因為我不是瑪麗蓮·夢露嗎!”

開始,迪馬喬對她的諷刺置之不理。可當她得寸進尺,又說了一次時,他強壓怒火說道:“是的——我希望您是夢露,可您不是。”

他的語氣讓她平緩了下來,她問道:“是不是我說錯了話?”

“是的,”他答道,“現在請您讓我清靜一會兒。”

碼頭上的朋友們都很了解他。在和陌生人談話時,他們都會十分謹慎,如果稍一疏忽,辜負了他的信任,他雖不會當面責怪,但可能從此與之絕交。這是他的一貫作風,他不想讓流言蜚語再詆毀亡妻的名譽。他仍然深愛著她,妻子去世后,他每天都讓人在她的墓前獻上一束鮮花,直到“永遠”。

一些上了年紀的老漁民對迪馬喬的身世了如指掌。他們記得,他小時候幫父親清理漁船,少年時偷跑出去用一只破槳當球棒在附近的沙地上打棒球。人們都稱他蓄著小胡子的父親為齊奧·佩佩,當他發現此事后,怒不可遏,大罵兒子懶惰、不中用。1936年,迪馬喬成為紐約揚基隊的一員。當打完第一個賽季的比賽,凱旋回到舊金山時,他被漁民扛在肩上在碼頭上游行,這時他父親齊奧·佩佩又和人們一樣,為他歡呼雀躍。

老漁民們還記得,1951年退役回鄉后,迪馬喬和他的第二任妻子瑪麗蓮住在碼頭附近。有時清晨,他們會乘著迪馬喬那艘“揚基號”快速帆船出海釣魚。這艘船現在還靜靜地泊在船塢里。傍晚時分,他們會坐在碼頭邊聊天。漁民們知道,他們有時也發生爭吵。有人看見,一天晚上瑪麗蓮歇斯底里地大哭著從碼頭那邊跑過來,喬在后面追趕。漁民們裝作什么都沒看見,那不是他們該管的事。他們知道,喬想讓她留在舊金山,遠離好萊塢的那些騙子。可她非但不理解,反倒大發脾氣。“她只是個孩子。”漁民們說。即使現在,迪馬喬還對洛杉磯及那里居住的許多人都深惡痛絕。迪馬喬與昔日好友弗蘭克·辛納屈斷絕了來往,因為在瑪麗蓮生命最后的幾年內辛納屈與她很要好;他對迪安·馬丁、彼得·勞福德及其前妻帕特里夏非常冷淡,原因是在他們舉辦的一個晚會上,帕特里夏把瑪麗蓮·夢露介紹給了羅伯特·肯尼迪,當晚他們多次共舞。喬聽說了這件事,但并沒有往心里去。他的好友們講,他那時把瑪麗蓮看得很緊,他們正打算復婚;可在實現愿望之前,她已香消玉殞。迪馬喬禁止勞福德夫婦、辛納屈及許多好萊塢人士參加她的葬禮。當夢露的律師抱怨迪馬喬把她的朋友都趕跑了時,迪馬喬冷冷地答道:“如果不是她的那些朋友鼓動她繼續留在好萊塢的話,她現在可能還活著。”

現在,他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在舊金山度過。每天,當游客注意到飯店的名字時,就問碼頭上的人是否見過他。他們會說幾乎天天都能見到他,但今天早上沒有見他,可能他馬上就到。于是,游客們會沿著碼頭游覽,走過賣蟹的小攤,頭頂上的海鷗在低低盤旋。有時,他們停下觀看一艘巨大的蒸汽船駛向金門大橋。令他們遺憾的是,大橋被涂成了紅色。然后,他們會去蠟像館,那兒有一尊真人大小的迪馬喬身著運動服的蠟像。過了馬路,他們可花上2.5美分望一下那個銀質望遠鏡,鏡頭對著阿爾卡特拉濟斯島,過去那里是個聯邦監獄。在游客轉回來時,又問是否看見了迪馬喬。盡管漁民們可能已經注意到迪馬喬的那輛藍色英派拉車已停在飯店停車場上,他們的答案還是沒有看到他。有時,當游客進飯店用餐時,會見到他坐在角落里為人簽名,他對任何人都彬彬有禮;而有時,像今天上午,當從紐約來的那個人要來拜訪他時,迪馬喬也會變得憂心忡忡、坐立不安。

那人踏上臺階往餐廳走時,看見迪馬喬站在窗邊,正對飯店經理查爾斯·弗里夏吩咐事情。他不想貿然進去,先讓迪馬喬的一個侄子通告了一聲。迪馬喬得知他來了,便迅速轉身離去,消失在通往廚房的一個出口處,只把弗里夏留在餐廳里。

那位拜訪者站在大廳里,不知所措。一會兒,弗里夏走過來,他問道:“喬走了嗎?”

“誰?”弗里夏說道。

“喬·迪馬喬!”

“沒看見。”弗里夏說。

“你沒看見?他剛剛就站在你身旁!”

“那不是我。”弗里夏說。

“就是你站在他旁邊。我看見了。就在餐廳里。”

“您肯定弄錯了,”弗里夏又鄭重地說,“那不是我。”

“你別開玩笑了。”那人氣沖沖地轉身,從飯店里面出來。然而,還沒到他的車前,迪馬喬的侄兒便趕上來,對他說:“喬想見你。”

他又走回來,料想迪馬喬正等著他。但等著他的卻是迪馬喬的電話。電話里的聲音低沉有力,緊張急促,像連珠炮一樣:“你侵犯了我的權利。我沒讓你來,我想你應該有律師,你肯定有律師,叫你的律師來!”

“我是以朋友身份來的。”那人解釋說。

“這與此事無關,”迪馬喬喊道,“我有自己的隱私,我不想受到侵犯,你最好找個律師來……”迪馬喬停了一下,問道,“我侄子還在那兒嗎?”

不在。

“你在那兒等著。”

不一會兒,迪馬喬來了,他身材高大,臉色紅潤,身著深色西服,白襯衫,灰色絲質領帶上夾著銀質帶夾,這身裝束使他更顯挺拔。他大跨步地走到那人面前,遞給他一個未啟封的航空信封——從紐約寄來的。

“拿著,這是你的。”迪馬喬說。

迪馬喬在一張小桌子旁坐下,一言不發,點了支煙,等候著;他蹺起腿,頭向后微仰,仿佛是在展示他的鼻子的優雅輪廓:鼻尖高聳,大鼻孔,鼻梁柔和,真是一個出眾的鼻子。

“你看,”迪馬喬鎮定地說,“我從不干涉別人的生活,所以我希望別人也不干涉我的生活。我生活中的許多事,都是些私事,我不想讓人知道。即使你跟我的兄弟們打聽,他們也不會告訴你什么,因為他們都不太了解。關于我的事太多了,他們根本不可能了解……”

“我不想給您惹麻煩,”那人說,“我想您是個了不起的人……”

“我沒什么了不起的,”迪馬喬打斷他,“我沒什么了不起的,”他喃喃重復道,語氣變得緩和了些,“我只想平靜地生活。”

這時,他好像覺察到自己在暴露隱私,忽然站起,看了看表。

“我遲到了,”他說道,語氣又變得嚴肅起來,“我遲到十分鐘了,是你讓我耽擱了這么久。”

于是那人離開餐廳,穿過馬路,信步往橋上走去。漁民們正在收網、聊天,看上去悠然自得。他看了一會兒,掉頭往回走。當他向停車場走去時,一輛藍色英派拉在他面前停了下來,喬·迪馬喬從車窗探出身子,問道:“有車嗎?”語氣特別客氣。

“有。”那人答道。

“哦,”迪馬喬說,“我本想送你一程的。”

喬·迪馬喬不是出生在舊金山,而是在馬丁內斯,一個位于金門大橋東北部25英里左右的小漁村。他父親齊奧·佩佩離開迪馬喬家族世代捕魚的故鄉巴勒莫附近一個名叫費明的小島,在馬丁內斯定居下來。但在1915年,當聽說舊金山碼頭附近漁業資源豐富時,齊奧·佩佩攜家帶口,離開馬丁內斯,開船來到這里,喬當時才1歲。

迪馬喬一家剛到舊金山時,那里恬靜安適,風景如畫。但在碼頭上,利益的競爭如水中的潛流般兇險。破曉時分,漁船就駛往波浪洶涌的入海口;然后,漁民們又得急忙收網駛回,希望能趕在其他船之前靠岸,把打到的魚賣個好價錢。二三十艘漁船同時搶一塊淺灘停泊,所以漁民必須對水中的每塊暗礁都了如指掌。當然,他們還得學會如何對付那些批發商和飯店采購,因為他們總是讓漁民相互壓價,最后把價格殺到最低。后來漁民們也變得聰明了,他們組織起來,預先約定每個漁民能打撈的最高限額。可是,總有人像魚一樣從不吸取教訓,于是就有人被打得頭破血流,漁網被撕破,魚被澆上柴油,家門口也被插上警告標志。

齊奧·佩佩到來時,這種狀況幾乎結束了。齊奧·佩佩希望他的五個兒子都能繼承父業當漁民,但其中只有最年長的兩個兒子——湯姆和邁克爾這樣做了,三兒子萬斯卻想去唱歌。萬斯少年時歌唱得特別好,引起了大銀行家A.P.詹尼尼[1]的注意。他有意送他到意大利學習聲樂和歌劇,但是,迪馬喬一家一直舉棋不定,就這樣斷送了萬斯的音樂家前途。后來萬斯去了舊金山海豹隊打棒球,體育記者們常把他的姓寫錯。

在萬斯推薦喬入隊之前,他的名字一直被寫成多馬喬(De Maggio)。喬的入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然后是他們最小的弟弟,多米尼克,同樣十分出色。三個人同在聯盟賽中打球,有些記者喜歡稱喬為最好的擊球手,多米尼克是最好的外場手,而萬斯則是最佳歌手。卡塞伊·施滕格爾[2]曾說:“萬斯是我見過的唯一的在一場球被三振出局三次而不臉紅的球員。球賽后他竟然能吹著口哨去俱樂部。所有人都為他難過,可他總認為自己還挺不錯的。”

從球隊退役后,萬斯還做過酒保,送過牛奶,甚至還當過木匠。他現在的住所在舊金山以北40英里處,房子有一半是他自己動手修建的。他34年的婚姻生活一直溫馨和睦,膝下已有四個孫兒。他的柜子里還掛著一套為喬量身定做的西服,他從未想過改一改,使自己穿上時合身。當有人問他是否嫉妒喬時,他總是這樣回答:“不,喬可能還想得到我所擁有的東西呢,盡管他不承認,但這可能是他渴望的。”幾個兄弟當中他最羨慕邁克爾:“他是個粗人、空想家,但卻是個真正的漁民,他不想在喬的飯店干活,或從喬那兒沾點光,他只想要一條大點兒的漁船,只想自己賺錢買條大點兒的漁船,但他卻從未得到它。”1953年,邁克爾從船上落水身亡,那時他才44歲。

齊奧·佩佩于1949年去世,享年77歲。他去世后,62歲的長子湯姆——他的四位姐妹中還有兩個比他大——成了這個家庭名義上的家長,負責起1937年開業的喬·迪馬喬假日飯店。在喬賣掉了他所有的股份之后,湯姆和多米尼克成了飯店的共同所有人。幾個兄弟當中,多米尼克頭腦最靈活,在與波士頓紅襪隊對陣時,人們送他一個“小博士”的綽號。他在生意上的成就更印證了這一點。現在他與妻子和三個孩子住在波士頓郊區一座新潮的豪宅里,他名下的制造纖維緩沖材料的公司去年的收入就超過350萬美元。

喬·迪馬喬與寡居的姐姐瑪麗相依為伴。他的家,一幢棕褐色的石屋,靜靜地佇立在離碼頭不遠處的一條街上。30年前,他為父母買下了這幢房子。父母過世后,他與夢露成了這里的主人。現在房子由瑪麗照料。這位女士身材苗條,氣質文雅,有著一對深色的雙眸。瑪麗的居室在二樓,喬住三樓。迪馬喬臥室旁的一間小屋里掛滿了他打球贏得的各種獎杯和紀念品,臥室衣柜上擺著許多瑪麗蓮·夢露的照片,樓下的起居室里還掛著一幅夢露的小畫像。迪馬喬十分鐘愛這幅畫像,雖然它只展示了她的面容和雙肩,但她頭上戴著一頂寬邊太陽帽,唇邊溫柔甜美的笑容把她襯托得天真而又調皮,這恰是他心中的夢露,也是他所希望別人看到的夢露——一個天真無邪的姑娘。他曾說過,她是“一個經常被人利用的純樸熱情的女孩”。

那些夸大夢露性感一面的照片總讓他感到不快。夢露主演的電影《七年之癢》的導演比利·懷德至今難忘那戲劇性的一幕:他在紐約列克星敦大街的人群中看到了迪馬喬和夢露,夢露正站在地鐵站棚欄邊乘涼,一陣疾風吹過,她的裙擺被高高掀起。迪馬喬咕噥道:“真見鬼!”懷德回憶說:“我永遠也忘不了他死灰般的臉。”

他們于1954年1月舉行了婚禮,當時迪馬喬已有39歲,而夢露僅27歲。性格和年齡上的不協調雖然沒能成為他們結合的障礙,矛盾卻很快在婚后顯露出來:他倦于社交活動,而她交際廣泛;他不能容忍拖沓的習慣,而她做事卻總是拖拖拉拉。他們在東京度蜜月時,一位美國將軍前來拜訪,想請夢露展示愛國姿態,到朝鮮慰問一下戰士們。她望著喬,征求他的意見。他無奈地聳聳肩說:“這是你的蜜月,想去就去吧。”

她十幾次出現在十多萬士兵面前,歸來后嘆道:“太棒了,喬。你從未聽到過那么熱烈的歡呼聲!”

“不,我聽過。”喬回答道。

起居室里對著夢露的肖像放著一個沙發,前面的咖啡桌上擺著一個純銀雪茄盒,那是揚基隊隊友們送給他的禮物。當時他是全美最受矚目的球員,街頭巷尾的收音機整天播放著萊斯·布朗[3]的樂隊為喬創作的一首歌:

……從東岸到西岸,你所看到的

全都是英雄喬的個人表演

你的榮耀永存我們心間,加油啊!

騎士,不要把腳步放緩,喬……喬……迪馬喬,

你永遠為我們沖鋒陷陣……

1941年5月中旬,當時揚基隊連輸四場比賽,在最近的九場比賽中輸了七場,落到排名第四,勝利場次與領先的克利夫蘭印第安人隊差5.5局。5月15日,在紐約以13∶1負于芝加哥隊的那場比賽中,迪馬喬只在第一局擊出一個安打,打擊率[4]還不到.300,這讓觀眾們大失所望,這個速度與上一年的平均打擊率.352和1939年的.381相比,實在太遜色了。

然而,在接下來的比賽中,他又頻頻得分,出盡風頭。5月24日,在揚基隊與波士頓隊的比賽中,比分以5∶6落后。迪馬喬上場不久就上了二壘、三壘,戰果不斷擴大,直至比賽勝利。揚基隊乘勝追擊,連勝十場。那時他還沒有引起人們太多的注意。即使迪馬喬自己,直到7月中旬戰果擴大到連勝29場時,才意識到他已得到幸運之神的垂青。報紙開始大肆渲染他的成功事跡,公眾轟動了,每篇報道的字里行間都洋溢著對他的贊美和祝愿。迪馬喬連續命中,紀錄不斷刷新。比賽消息一到,電臺播音員會立即中斷原來的節目,開始播放迪馬喬的最新戰報,然后是那首家喻戶曉的歌:“喬……喬……迪馬喬,你永遠為我們沖鋒陷陣……”

偶爾迪馬喬會在頭三次出場時無法打出安打,比賽氣氛會立刻緊張起來,似乎他馬上會錯過一個再建奇功的良機。可他似乎總有回天之力。他擊出的球,或是彈在場地左邊圍欄上,或是從投球手的兩腿間呼嘯而去,或是從跳起的兩名內壘手頭頂飛走。在取得第41局勝利之后,在華盛頓一日雙賽的首場比賽,平了喬治·西斯勒在1922年創造的美國聯盟賽紀錄。但就在第二場比賽開賽前,一名觀眾潛入揚基隊的休息室,偷去了迪馬喬心愛的球棒。第二場比賽中,迪馬喬不得不用他的另一支球棒,結果比賽中兩次平飛球、一次高飛球被接殺。當比賽進行到第七局時,迪馬喬手握隊友送給他的一支舊球棒,擊出一個漂亮的安打,也擊破了西斯勒的紀錄。這樣如果再在三場中打出安打的話,他就能打破連續44場擊出安打的大聯盟賽紀錄。這個紀錄是威利·基勒在1897年代表巴爾迪摩出賽時創造的。

報紙上登出了尋找丟失球棒的啟事。一名來自紐瓦克的男子懊悔地認罪,并把球棒送了回來。7月2日,在揚基體育館內,迪馬喬把球直擊往左外野,一記本壘打!紀錄被打破了。

在接下來的11場比賽中,他都擊出了安打,一直凱歌高唱。但到了8月17日,在克利夫蘭的一場夜間比賽中,歌聲戛然而止,67468名觀眾親眼目睹了他被兩名克利夫蘭投球手阿·史密斯和小吉姆·巴格比擊敗的慘劇——而那天克利夫蘭隊場上的英雄實際上是三壘手肯·克爾特納。在第一局,肯·克爾特納右邊斜沖出去,在三壘底線內接了一個精彩絕倫的反手球,把迪馬喬封殺出局;在第四局時,迪馬喬被保送上一壘;可到了第七局,當他把球猛擊向肯時,肯又接住了它,迪馬喬再次出局;到了第八局,迪馬喬狠狠地把球向游擊手方向擊去,球猛跳了一下,勞·鮑德羅用肩停球,并迅速傳給二壘守壘員,造成了雙殺。就這樣,迪馬喬的好運在第56場時突然終止了。但紐約揚基隊仍以17場的優勢遙遙領先于對手,錦標賽冠軍已是囊中之物,而摘取各種國際系列賽事冠軍頭銜也易如反掌了。所以,同年8月,在華盛頓的一家飯店里,隊友們精心為他組織了一個慶功晚會。他們頻頻與他干杯,并獻上了送給他的禮物——一個蒂芙尼牌的純銀雪茄盒,就是現在擺在舊金山他家起居室里的那個。

迪馬喬下樓吃早餐時,瑪麗正在廚房里忙著準備烤面包和茶。他灰色的頭發還未梳理,但因修剪較短,所以并不顯得很零亂。他向瑪麗道了早安,坐下來打了個哈欠,點了支煙。他的睡衣外罩著一件藍色的浴衣。還不到8點,他今天有許多事要做,現在看上去心情還不錯。一會兒,他與大陸電視有限公司的總裁有個會晤,這是個遍布加利福尼亞的連鎖零售機構,迪馬喬是它的合伙人兼副總裁;之后,他要去打高爾夫球,然后再去參加一個午餐會,如果午餐會拖得不久,而他又不是太累的話,他也許會去赴個約會。

迪馬喬拿起晨報,沒有一下子就翻到體育版,而是從頭版的新聞開始讀起。1966年的人口危機,加納的夸梅·恩克魯瑪政府被推翻,學生們焚燒了征兵卡(看到這兒,他搖了搖頭),流感橫掃加利福尼亞全境,等等。他又掃了幾眼八卦專欄,還好,今天他榜上無名——前不久,報紙剛報道了他與一位妙齡空中小姐約會的消息,甚至還披露他與一名叫多麗·蘭的舞女共進晚餐,她是威斯卡的一家舞廳的玻璃箱子中“瘋狂搖擺的歌星”。當他翻到體育版時,一篇有關米奇·曼特爾受傷、無法重返賽場的報道引起了他的注意。

所有這一切都恍如昨日。曼特爾的輝煌運動生涯這么快就結束了嗎?看起來似乎是大勢所趨。魯斯[5]被迪馬喬替代,迪馬喬被曼特爾替代,而現在卻找不到替代曼特爾的年輕有力的擊球手,所以揚基隊的老板竭盡全力想說服他不要退役。他們還在1965年9月18日為曼特爾舉行了盛大的慶典。這天,曼特爾收到了價值幾千美元的禮品:一部汽車,兩匹小馬,免費到羅馬、拿騷、波多黎各旅游的機會。迪馬喬親自飛抵紐約,在有5萬球迷參加的盛會上隆重推出體壇新星:這真是戲劇性的一天,對于崇拜者來說,那幾乎成了個圣日。他們蜂擁而至,早早地擠在大看臺上,想親眼目睹一下這位新體育圣人的加冕儀式。天主教紐約總教區的斯貝爾曼主教也在到場嘉賓之列,連約翰遜總統都發來了賀電。紐約市長正式宣告把那天命名為“曼特爾日”。魯斯、格里希和霍金斯三人紀念碑前的空地上集結了一個交響樂隊;大看臺上,白色旗幟在初秋的微風中高高飄揚,上寫著:“米奇,不要退役!”“米奇,我們愛你!”

舉旗的是幾百個男孩,是曼特爾實現了他們的夢想。當然,看臺上還坐著許多中年人,他們挺著啤酒肚,頭發都已開始謝頂。在他們的腦海中,迪馬喬依然是不可戰勝的。他們有些人或許記得,一個月前,在揚基體育場舉行的賽前老明星表演賽中,迪馬喬把球擊到了左邊觀眾席上,頓時成千上萬的觀眾站立起來,雷鳴般地歡呼不已——偉大的迪馬喬又回來了!他們歡呼雀躍,又煥發出了青春。這一切都恍如昨日。

可在9月陽光明媚的今天,這個米奇·曼特爾的慶祝日,迪馬喬沒有穿他的5號球衣,也沒把他灰白的頭發用那頂黑色棒球帽蓋住;他穿著一件深色西服,白襯衫,戴著藍色領帶,靜靜地站在揚基隊隊員休息室的角落里,等待雷德·巴伯[6]介紹他出場。主持人巴伯正站在本壘旁的銀色麥克風前。外場上,蓋伊·隆巴爾多的皇家樂隊正演奏著柔美的輕音樂。練習區和內場之間郁郁蔥蔥的草地上,場地管理員正駕著兩輛滿載禮品的馬車轉來轉去——一根六英尺長、100磅重的希伯來香腸,一桿溫切斯特步槍,一件送給曼特爾夫人的女式水豹皮大衣,一套威爾森高爾夫球桿,一個水星牌的95馬力外置發動機,還有足夠享用一年的巧克力和糖果。迪馬喬點起一支煙,但卻用手擋了起來,好像生怕被休息室旁邊的那些男孩子發現似的。他探步抬頭,向休息室外張望。聳立在眼前的是綠色的大看臺,似乎有一英里高似的,上面擠滿了攢動的人群,他看不到一線藍天,只能看到一張張躍動的面孔。這時候,主持人的聲音響起來:“喬·迪馬喬!”全場立刻爆發出陣陣歡呼,而且聲音越來越響,在寬闊的體育場大廳間回蕩。他一下子踩滅了香煙,跨上了休息室的臺階,健步走入球場柔軟的草坪。5萬多名觀眾的歡呼聲仿佛微風般拂上他的面頰,10萬多只眼睛正注視著他!他大步向前走去,在短短的一瞬間,他閉上了雙眼。

米奇·曼特爾的母親正站在前面,她面帶微笑,胸前別著一朵蘭花。迪馬喬親切地伸出手,挎起她的胳膊,帶她徑直走向麥克風前,麥克風旁的內場上已站滿了一排達官顯貴。迪馬喬挺直身軀,面無表情地站著。這時,歡呼聲逐漸靜了下來,體育場又恢復了原來的秩序。

曼特爾現在還站在休息室門口,穿著隊服,一只腳踏在最后一級臺階上;揚基隊隊員們都站在他的兩旁,等慶典儀式一結束,他們就要與底特律老虎隊一決高低。這時,參議員羅伯特·肯尼迪笑著走了進去,后面跟著兩名年輕的助手,都是高個子,鬈發,藍眼睛,長著一樣的雀斑。場上第一個注意到參議員肯尼迪的是吉姆·法利[7],他咕噥道:“是哪個白癡把他給請來了!”許多人都聽到了他這句話。

托茨·肖爾[8]和站在法利旁邊的委員會會員們都回頭往休息室里張望,迪馬喬也不例外,他的眼神冷冰冰的,可他什么也沒說。肯尼迪在休息室里走來走去,不停地與隊員們握手,但沒走到場上來。

“參議員先生,”揚基隊老板強尼·基恩說道,“您為什么不坐一會兒呢?”肯尼迪笑著搖了搖頭,仍舊站在那里;后來,有個揚基隊隊員問肯尼迪是否能把他的一個親戚從古巴弄到美國來,肯尼迪馬上把助手叫來,讓他把詳細情況寫在記事本上。

球場上,慶典還在繼續,送給曼特爾的禮物還在一件件地往上堆——一輛摩伯萊特牌輕便摩托車,一個手推式燒烤架,還有足夠享用一年的果仁咖啡及口香糖——揚基隊的隊員們還在注視這一切,羅杰·馬里斯在其中似乎有點兒悶悶不樂。

“我說,羅杰,”默里·奧爾德曼[9]一邊晃動手里的錄音機,一邊叫道,“我給你錄個30秒的帶子怎么樣?”

馬里斯氣沖沖地搖了搖頭,嘴里罵罵咧咧的。

奧爾德曼又說:“花不了你多長時間!”

“你怎么不問理查德森?他可比我會說。”

“我知道,可我就想問你……”

馬里斯又罵了幾句。可后來,他還是走了過來,接受了采訪。在采訪中,他稱贊曼特爾是這個時代最優秀的球員,膽識過人,球藝精湛,無人匹敵。

15分鐘后,站在麥克風前的迪馬喬開始了他的講話:“我很榮幸地向大家介紹這位1951年在中場取代我的人,”話音未落,體育館的每一個角落里都響起了口哨聲和歡呼聲,掌聲雷鳴,經久不息。曼特爾向前跨上一步,站了出來。他和妻子孩子站在一起,擺好姿勢,讓蹲在前面的記者們拍照。在簡短的致謝辭之后,他轉身與站在近旁的嘉賓們一一握手,參議員肯尼迪也在其中。五分鐘前雷德·巴伯在休息室里認出了他,并把他介紹給了觀眾。肯尼迪與曼特爾站在一起讓記者拍照,然后與曼特爾的孩子、托茨·肖爾、吉姆·法利及其他人握手。肯尼迪一路握手地走了過來。迪馬喬見他馬上快到自己面前,漫不經心地往后退去。沒人注意到他的這個動作,肯尼迪似乎也沒注意到,從他面前快步走過,繼續和人們握手……

迪馬喬飲盡茶杯中的茶,放下報紙,上樓去換衣服。不一會兒,他就下了樓,與瑪麗告別,驅車去赴約會。在舊金山市中心,電視零售公司的合伙人們正等候著他。迪馬喬雖然不是億萬富翁,可自他從棒球場上退役之后,憑借精明的商業頭腦,在多個大公司的董事會中都有一席之地,并且收入頗豐。去年他還在舊金山準備與人合伙創立國家漁業銀行,盡管這個投資項目沒有實施,但他的機敏才智常常使那些只把他當成棒球運動員的商人深感欽佩。許多大棒球隊都希望他來做經理,可他一一拒絕了,他說:“我自己的麻煩就夠多的了,怎么能再為25個運動員負責呢?”

所以,除了一些公眾活動外,目前他與棒球的唯一紐帶,就是在紐約揚基隊到佛羅里達集訓時當擊球教練。他這周日就去,還有三天的時間。當然,這得等到他把行李收拾好之后才行。收拾行李現在對他來講并不是件易事,因為他常把衣物分放在兩處——一部分掛在家中的衣櫥里,一部分放在一個叫雷諾的酒吧的更衣室里。

雷諾酒吧位于舊金山市中,那里的燈光昏暗,墻上掛著一幅迪馬喬揮棒擊球的畫像,以及一些其他體育明星的畫像。這里的常客大多數是體育界和新聞界人士,迪馬喬與他們都是老交情了,所以在一些話題上,往往能較為隨意。除了這里,只有在個別的幾個場合,迪馬喬才能如此放松。酒吧的老板叫雷諾·巴索佐基尼,51歲,身材魁梧,相貌英俊,灰白的頭發自然鬈曲著。35年前他開始在達戈·瑪麗酒館里靠拉小提琴為生,后來在許多地方做過酒保,甚至包括迪馬喬飯店。現在,他大概是迪馬喬最好的朋友了。1954年,在迪馬喬與夢露的婚禮上,他是男儐相;九個月后,當他們的婚姻走到了盡頭,決定分手時,雷諾馬上趕到洛杉磯,幫迪馬喬打理行裝,并開車把他送回舊金山。那一天,雷諾永生難忘。

有幾百人擠在迪馬喬與瑪麗蓮租住的貝弗里山上的一幢房屋外:有些記者爬上了樹,從窗子往里窺視;有些藏在草坪的玫瑰叢后,任何從屋子里走出的人,立刻被拍了下來。那天報紙上的標題都意味深長——“喬妒火中燒”;“瑪麗蓮和喬——離家而去”——好萊塢的專欄記者們對迪馬喬一直頗有微詞,再次“回顧”了喬與瑪麗蓮之間的不和諧之處。奧斯卡·列萬特[10]還說,一切都證明了沒人能同時在兩項全國性的消遣活動中游刃有余。雷諾·巴索佐基尼到達時,不得不從這幫無賴中擠過去。他用力敲了幾分鐘之后,門才打開,瑪麗蓮·夢露躺在樓上的臥室里,而喬·迪馬喬坐在樓下,身旁放著手提箱;他神色緊張,臉色蒼白,雙眼布滿血絲。

雷諾把手提箱和高爾夫球桿放到迪馬喬的車上。迪馬喬一踏出家門,記者們就擁了上來,一下子把他圍在中間,閃光燈咔嚓咔嚓地亮個不停。

“請問你要去哪兒?”他們喊道。

“舊金山。”迪馬喬邊說邊快步走開。

“你要在那里長住嗎?”

“那里是我家,一直都是。”

“你還回來嗎?”

迪馬喬站住了,回頭望了一眼身后的房子。

“不!”他說,“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除與他有過一次短暫的爭執外,雷諾·巴索佐基尼一直是迪馬喬最信賴的朋友。無論是在高爾夫球場,還是在鎮上,他總是盡可能隨叫隨到;有時他和另外幾個中年人在酒吧里能花上幾個小時等迪馬喬,盡管他們知道,就是迪馬喬來了酒吧,或許還是想自酌獨飲,他們對此似乎一點也不在乎。對迪馬喬,他們有一種深深的敬畏,一種莫名其妙的神秘感,他是個男人,卻像電影明星嘉寶一樣迷人。他們知道,如果你尊重他的愿望,他就會與你肝膽相照。和他約會,你決不能遲到。有一次,一個人因為找不到停車位而晚到半小時,只因為這一次,迪馬喬就三個月沒和他講一句話。他們很清楚,迪馬喬一般只邀請男士共進晚餐,偶爾也會有一兩位年輕女士,但也都是單身女子,已婚女士絕不在邀請之列,因為她們通常閑話不停,抱怨連天,麻煩不斷,所以想和迪馬喬交朋友的男人們必須把妻子留在家里。

當迪馬喬信步走進雷諾酒吧時,人們一眼就看到了他,紛紛向他招手致意。雷諾·巴索佐基尼笑著喊道:“瞧!擊球手來了!”“揚基擊球手”是迪馬喬在球場上的綽號。

雷諾兩天來一直在嚷嚷:“嗨,擊球手,擊球手,你去哪兒了?……擊球手,來杯酒怎么樣?”

迪馬喬不想喝酒,于是要了一壺茶,這是他平時十分喜愛的飲料。當然,在約會時,他會換伏特加。

“嗨,喬,”一個體育記者問道,他正在研究雜志上的一篇關于高爾夫球的文章,“你說,為什么高爾夫球手老了就打不好推桿球呢?像斯尼德和霍根[11],開球時都不錯,怎么越打越糟呢?”

“是年齡帶來的壓力吧!”迪馬喬從高腳凳上轉過身,說道,“年齡讓人變得敏感焦躁,不但高爾夫球手如此,所有50多歲的人都會這樣。他不能像以前那樣把握機會了。年輕選手開球后能打出漂亮的推桿,上年紀的人會猶豫不決,缺乏自信,雙手發抖。談到冒險,年輕人都愿意冒險,甚至在開車時都是這樣,而上年紀的人卻不敢。”

“說起冒險,”圍在迪馬喬身邊的一群人中的一位說道,“你昨晚注意到拄著拐杖的那個人了嗎?”

另一個人接著說:“哦,腿上打了石膏。”

第三個人插話道:“滑雪摔的。”

“我可不滑雪。”迪馬喬說道,“滑雪的人肯定想出風頭。你瞧那些人,四五十歲了,還踩著滑雪板,最后落了個斷胳膊斷腿,渾身纏滿繃帶的下場……”

“喬,那可是個性感的運動。那服裝,緊身褲,在宿營小屋的壁爐,熊皮地毯——老天爺啊,沒有人去那里是為了滑雪,他們是想去外面凍個痛快,再到屋內暖和暖和……”

“有道理,”迪馬喬說,“我也有點兒心動了。”

“擊球手,喝杯酒?”雷諾問道。

迪馬喬想了想,然后說:“好吧,今晚的第一杯。”

正午時分,陽光和煦。迪馬喬與電視零售商們的會談進行得很順利。大陸電視公司在北加利福尼亞擁有八個零售網點,他努力說服公司總裁喬治·沙胡德降低彩電價格,以擴大銷量,喬治·沙胡德終于讓步,認為值得一試。然后迪馬喬打電話給雷諾酒吧,問有無給他的口信。現在他正坐在萊夫蒂·奧杜爾的車里,沿著漁人碼頭,經過金門大橋,駛向坐落在30英里外鄉下的一個高爾夫球場。萊夫蒂·奧杜爾是三十年代初國家聯盟杯賽上最優秀的擊球手之一,后來迪馬喬大展宏圖時,他是舊金山海豹隊的領隊。奧杜爾今年69歲,比迪馬喬大18歲。過度飲酒使他脾氣暴躁,肚子也挺了出來,盡管如此,他依然精力充沛,雙目炯炯有神。汽車向高爾夫球場奔駛,迪馬喬突然注意到旁邊一輛車的駕駛座上坐著一位可愛的金發女郎,他叫道:“看那個尤物!”奧杜爾立即轉頭,四下張望,問:“在哪兒呢?在哪兒呢?”奧杜爾的高爾夫球技大不如以前了——他曾經打球時讓人兩桿——但他和迪馬喬一樣,現在還能打出八十幾桿的好成績。

如果不把球擊到空中的話,迪馬喬一擊能打出250到280碼的距離。他的推桿很棒,可背部的舊傷使他痛苦難忍,不能將臂甩起來擊球。擊第一洞前,迪馬喬坐下來等著開球。一群大學生正在前面自如地甩臂擊球,迪馬喬看著,不無羨慕地嘆道:“我要有他們那樣的背力就好了。”

陪迪馬喬和奧杜爾一起打球的,是前橄欖球明星厄尼·內弗斯和經營飯店及電影發行的兩兄弟。他們坐著電動高爾夫球車在嫩綠的山坡上開來開去。迪馬喬的前九洞打得極好,可不一會兒,他就好像有點兒心不在焉了;或許因為勞累,或許幾分鐘前講的那番話觸動了他。兩位電影界人士中的一位對一部由托尼·柯蒂斯和杰瑞·劉易斯主演的名叫《波音,波音》(Boeing,Boeing)的電影贊不絕口,并問迪馬喬是否看過。

“沒有,”迪馬喬回答說,然后又輕聲嘆道,“我已經八年沒看過電影了。”

迪馬喬打了幾桿,球飛入了小樹林。他拿出9號鋼桿,準備把球削出去,奧杜爾提醒他要桿面向下,可這好像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迪馬喬一擊下去,球從桿的一邊滑脫,像小兔子一樣,從高高的草叢中一路跳到池塘里去了。迪馬喬打球時一向沉著冷靜,可今天,他卻一言不發,把9號桿一下子扔了出去。球桿飛出去,卡在了樹杈上。

“完了,”奧杜爾隨口說道,“這套球桿完了。”

迪馬喬走到樹下。幸好球桿滑落在較低的樹杈上,迪馬喬站在高爾夫車上,伸手把球桿取了回來。

迪馬喬慢慢搖了搖頭,走向池塘邊,咕噥著:“每次別人給我提建議,我都把它當耳旁風。”

一會兒,淋浴更衣之后,迪馬喬和其他人開車前往十英里外,去參加在那里舉辦的一個午餐會。聽說這個宴會相當有格調。可當他們到達那里時,卻發現完全出乎意料,整個會場像個鄉村集市,農夫們聚集在一個看上去像谷倉的建筑四周,一個警長候選人正站在門口發傳單,屋內一個由家庭主婦們組成的合唱團正在高唱:“你是我的陽光。”

“我們怎么卷到這事兒里來了?”迪馬喬一邊往里走,一邊抱怨。

“奧杜爾,”一個人說道,“都怪他。奧杜爾這個老家伙什么事都拉不下臉。”

“見鬼去吧!”奧杜爾罵道。

很快,迪馬喬、奧杜爾和厄尼·內弗斯身旁就擠得水泄不通了。一位女士帶著合唱團沖出來,喊道:“哦,迪馬喬先生,您能光臨真是我們的榮幸。”

迪馬喬強裝笑臉兒回答道:“女士,我也很高興能來這里。”

“如果您早一點兒到,就能聽到我們的歌聲了,太遺憾了。”

“哦,我已經聽到了,”他說,“非常好。”

“那太好了,”她又說,“您的兄弟多米和萬斯近來還好?”

“還好。多米住在波士頓附近,萬斯在匹茲堡。”

“你好,喬!”一個滿嘴酒氣的人靠過來插話,他拍拍迪馬喬的肩膀,又捏捏迪馬喬的胳膊,說道,“喬,你說今年哪個隊能贏?”

“哦,我沒想過。”迪馬喬答道。

“巨人隊怎么樣?”

“你跟我想的一樣。”

“你不能排除巡游者隊奪冠的可能。”那人又道。

“當然不能。”迪馬喬說。

“他們投球多棒呀!”

“投球當然很重要。”迪馬喬說。

無論到哪里,等著他的都是相同的問題,好像他有超凡能力,能一眼看出誰是未來的新星似的。每到一處,就有上年紀的人緊緊握住他的手臂,說迪馬喬一定能復出打比賽,迪馬喬笑了,完全發自內心。他一直努力保持他過去的體形——他節制飲食,洗桑拿,從不放縱無度。有時,他從浴室中走出來時,更衣室里那些已入暮年的老人們常常會偷偷瞥上他幾眼,羨慕他胸前結實的肌肉、平坦的腹部和有力的大腿。就像年輕人的身體一樣,他皮膚蒼白,汗毛很少;然而,他的臉部輪廓鮮明,皮膚也較黑,那是幾個假期日曬的杰作。在這樣的聚會上,他總是耀眼奪目的人物——一位不朽的英雄,正如一個體育記者寫的那樣。記者們就是這樣描述像迪馬喬這樣的人的,他們極少提及這些英雄是否也有常人的缺點——有的沉湎酒色,有的心懷奸詐;如果這些都曝了光,神話也就不復存在了,孩子們的夢想就會破滅,那些有錢有勢的俱樂部老板也會被激怒。他們利欲熏心,指望棒球賺錢,不擇手段,出賣球員就像孩子們交換印著明星卡片的泡泡糖紙那么容易。因此,棒球明星必須飾演好他們的角色,必須把神話維持下去。沒有人比迪馬喬演得更好了。當一個喝醉了的老人抓著他的胳膊問“喬,今年誰會贏”時,沒人比迪馬喬表現得更有耐心。

兩小時后,宴會和講話都結束了,迪馬喬一下子跌坐在奧杜爾的車里,他們徑直駛回舊金山。但是,當奧杜爾的車駛進一個加油站時,迪馬喬直起身子,他看到一個紅頭發漂亮姑娘,正蹺著二郎腿,坐在柵欄上修指甲。她22歲左右,穿著一件緊身黑裙子和一件更緊的白襯衫。

“快看那兒!”迪馬喬說。

“真棒!”奧杜爾叫道。

一個年輕人走過來,奧杜爾忙轉過身去,打開油箱蓋,開始擦擋風玻璃。那年輕人穿著一件油膩膩的白色制服,胸前別著個小牌,上寫著:“波特”。迪馬喬一直看著那個女孩,可她卻依然全神貫注地修她的指甲。他又看看波特,波特也沒認出他來。油箱加滿后,奧杜爾付了錢,發動汽車。波特回到他的姑娘那里。迪馬喬又跌坐回前排車座上。到舊金山之前,他一直緊閉著雙眼。

“我們去看看雷諾吧!”迪馬喬建議道。

“不行,我得去找我老婆了。”奧杜爾回答說。于是他在酒吧門口放下迪馬喬,開車走了。不一會兒,雷諾的聲音從煙霧繚繞的酒吧中傳來:“嗨,擊球手來了!”人們向迪馬喬揮手致意,請他喝點什么。迪馬喬要了一杯伏特加,和圍坐在他身邊的人們聊了起來。約一個小時后,一個金發碧眼的女郎離開了她的朋友,從酒吧另一邊走了過來,有人把她介紹給迪馬喬。迪馬喬給她買了一杯飲料,還遞上了一支煙。然后,他劃著一根火柴,拿火柴的手顫抖著。

“是我的手在發抖嗎?”他問。

“當然。”女郎說,“我的手肯定不抖。”

兩天后,迪馬喬將他在雷諾更衣室的衣物打點了一下,然后登上了一架噴氣式客機。他斜躺在三個座位上睡了一覺。不久,當太陽在邁阿密升起時,他下了飛機。領取了行李和高爾夫球桿,把它們放在等在外面的汽車上,不到一小時,他的車就開上了兩旁長滿棕櫚樹的大道,向坐落在勞德代爾角的揚基擊球手飯店駛去。

“好像我的一生都在旅途中,”他說著,眼神透過擋風玻璃,落向車外的朝陽,“我從來沒有一種屬于某個地方的感覺。”

到了揚基擊球手飯店之后,他要了飯店里最大的套房。人們在門廳紛紛和他揮手,索要簽名,并說:“喬,你真棒。”第二天早上,以及在這之后的30個早晨,他都會身穿5號球衣,準時出現在棒球場上。慕名而來的游客們坐在大看臺上,每次他剛一露面,掌聲便響起來,他們帶著懷舊的心情看迪馬喬又拿起棒球,與年輕一代的揚基隊員們一起訓練。這些隊員當中,有許多在迪馬喬叱咤風云的25年前的那個夏天還未出世,那時迪馬喬連續56場所向披靡,一躍成為美國最光彩奪目的明星。

但在勞德代爾角公園里,年輕一些的觀眾和記者們更關注曼特爾和馬里斯,幾乎每天報紙上連篇累牘的都是有關他們的報道: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即使他們只不過在球場上走走,記者們也會馬上讓他們再擺個姿勢拍照;他們只要皺皺眉頭,專欄作家們會立刻詢問他們在想什么。

七天過后,神圣時刻終于到來了——曼特爾和馬里斯將要擊球了——記者們蜂擁而至,圍在擊球區四周,擊球區在左場邊線外,用柵欄和線網圍著,這意味著球擊出后飛行不到三四十英尺就會落入網中。即使如此,曼特爾和馬里斯將要上場擊球了,在這個春季,這可是頭條新聞。

曼特爾首先上場。他戴著一副黑色手套,以防球棒磨破了手。他站在右邊,等著一個名叫威恩·貝森的教練投球。教練投出球后,曼特爾一記猛擊,球被擊中,一下子飛向圍網。球飛了出去,曼特爾張開嘴,大口喘氣。

曼特爾不想第一天就過分表現自己,他把球棒扔在地上,轉身走出了擊球區。羅杰·馬里斯走了進來,拾起曼特爾的球棒,在手中掂了掂。

“這鬼東西足有38盎司[12]重,”馬里斯說。他把球棒扔回地上,離開擊球區,走到球場另一端的休息室,找了一只較輕的球棒來。

迪馬喬與記者們一起在擊球區外,剛要轉身離開,威恩·貝森在里面喊道:“喬,來打一記?”

“沒門。”迪馬喬說。

“來吧,喬。”貝森說道。

記者們都靜了下來,等候迪馬喬上場。迪馬喬慢慢地走進擊球區,拿起曼特爾的球棒。他在本壘前站好,這顯然不是迪馬喬常擺的那種姿勢;他的手握在離球棒把兩英寸之處,兩腳距離不太寬。迪馬喬擊中貝森投過來的第一個球,出界了;動作力度不夠,揮棒有些拖泥帶水,背上印著號碼的球衣還未在寬闊的背上展露出來。

迪馬喬第二擊,又出界了。接下來第三、第四、第五擊,看上去很輕松,卻毫無威力。貝森喊道:“喬,我一直不知道你還會怯場。”

“我現在會。”迪馬喬說著,準備再擊下一球。

他又一絲不茍地擊了三次,等再次揮棒時,球又落空了,只有球棒劃過的聲音。

“噢!”迪馬喬喊道。他扔掉了球棒,手掌一陣刺痛,“我就等著這一下呢。”他一邊說著,一邊搓手向外走去。記者們望著他,一言不發。迪馬喬既不憤怒,也不傷感,邊走邊對一人說道:“以前你根本不可能讓我出局。”他說話時語氣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 * *

[1] A.P.詹尼尼(Amadeo Pietro Giannini, 1870—1949),美國銀行家,美國銀行(The Bank of America)的創立者。

[2] 卡塞伊·施滕格爾(Casey Stengel, 1890—1975),綽號“老教授”,美國棒球運動員、球隊經理,1966年入選美國國家棒球名人堂。

[3] 萊斯·布朗(Les Brown, 1912—2001),美國單簧管、薩克斯風演奏者,樂隊領隊與作曲家。他的樂隊“萊斯·布朗和他的榮譽樂隊”(Les Brown and His Band of Renown)一直演出了六十余年(1938—2001),為全美聽眾所熟知。

[4] 打擊率,是棒球運動中評價擊球手的重要指標。計算方式是將選手擊出的安打數除以擊打數。一般而言,職業棒球選手的打擊率在.280以上會被認為稱職,.300以上則是優秀,.400以上就能算偉大了。

[5] 貝比·魯斯(Babe Ruth, 1895—1948),美國棒球運動員,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紐約揚基隊的擊球手,被球迷稱為“棒球之神”。

[6] 雷德·巴伯(Red Barber, 1908—1992),美國體育解說員,是廣播直播體育賽事時代的標志性解說員。

[7] 詹姆斯·法利(James“Jim”Farley, 1888—1976),美國首位在全國范圍內獲得成功的愛爾蘭裔天主教背景的政治人物。他曾任紐約州民主黨主席、民主黨全國委員會主席,且對富蘭克林·羅斯福當上總統起了重要作用。

[8] 托茨·肖爾(Toots Shor, 1903—1977),紐約曼哈頓著名的俱樂部托茨·肖爾餐廳的老板,廣為結交眾多美國名流。

[9] 默里·奧爾德曼(Murray Olderman, 1922—),美國體育漫畫家、作家。

[10] 奧斯卡·列萬特(Oscar Levant, 1906—1972),美國鋼琴演奏家、作曲家、作家、演員。

[11] 山姆·斯尼德(Sam Snead, 1912—2002),本·霍根(Ben Hogan, 1912—1997),均為美國職業高爾夫球運動員。

[12] 1盎司約為31.1035克。曼特爾的這支球棒重約1.2千克,而普通球棒的重量一般在900克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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