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村

冬泳  作者:班宇

古董

傍晚光線之下,一切都在緩慢地發生著位移:光、房子、磚墻、樹、行人、傾倒在街邊的臟土、螃蟹殼與即將落幕的云。收音機在響,電磁波信號在空氣里震蕩,解調出來的聲音巨大而沙啞,嗞嗞啦啦,仿佛要將揚聲器撕裂出一道口子。電臺主持人的聲調夸張,跌宕起伏,不豎著耳朵仔細聽的話,便很難分辨出他到底是在播新聞還是說評書,彭偉國和陳家洛可以在這里相遇。

老孫的軍綠色上衣搭在右肩膀上,左臂的戲曲臉譜文身和一排精瘦的肋骨暴露在外,剛剃的禿頭上正生出一茬青色,稀疏的幾綹山羊胡隨風擺動。此時此刻,他腰板挺直坐在門口的破沙發上,目光嚴峻,呼吸均勻而順暢,正在專注地對收音機進行著微調,如臨大敵一般,其右手極穩,施加精妙的力道扭動旋鈕,反復進退,以取得更好的收音效果。直至發出的聲音逐漸趨于穩定,吐字清晰,他才滿意地將收音機輕放在腿旁,重新直視前方,整個人也松弛下來。

收音機拉出來的天線剛好搭在他的胳膊上,不經意間看去,他們仿佛一對在夕陽里依偎著的瘦削戀人,無須奮力,彼此便已融為一體。這是眾多傍晚中的一個,并不比昨天或者明天的更為獨特,但卻也同樣晦暗、易逝,難以捕捉。

一條窄路橫在老孫面前,路上很少有機動車經過,對面是一片工地,塵土縈繞,叮當作響,不分日夜。工地的外圍豎著幾塊鮮艷的廣告圍擋,上面噴涂著一個時髦女性的背影,擺出一副性感奔放的造型,其腰臀輪廓完美,波浪卷發十分飄逸,末梢有著勾人的弧線。旁邊寫著幾個絢麗的美術字:在我的地盤,你就得聽我的。

老孫盯著這個嫵媚的身影,心里想著:憑啥聽你的呢?可要點臉吧,還聽你的,你蓋的是派出所啊?

收音機還在響,一個男性的嗓音夸張地播報,誰和誰一比一打成平局,九十分鐘鏖戰,兩支名字拗口的外國球隊,其中一支全場緊逼,但也未能取勝,老孫嘆了口氣,心里想,這都是命啊,也不知道羅伯特·巴喬現在還踢不踢了,那可真是一個黃金時代。

一段新聞播放完畢,間歇期間,主持人播放串場音樂,振奮人心的外國歌曲,慷慨激昂,有海鷗在歌曲里飛。老孫想起來,幾周之前,曾經有聽眾特意打去電話,問主持人這首歌叫什么名字,主持人說了句英文,Go West,啥意思來著,對,去西方,一起上西天,展翅高飛,跟魚和海鷗們一起,吃海草和蝦,呼朋喚友,在咸而潮濕的空氣里,夜航西飛,去往海的盡頭,生活的盡頭。

老孫瞇著眼,跟著節奏輕輕搖擺身體,身下的彈簧沙發有規律地涌出一團團的灰塵,像水中金魚吐出的泡泡,迎著最后的幾縷陽光,膨脹,飛舞,破滅,消散。

天色漸晚,涼風穿過低矮的樓群,卷起煙與塵土。一位中年婦女騎著自行車經過,她的胖兒子坐在后座上,氣鼓鼓地喊道:媽!今天真不是我先動的手!老孫愣了會兒神,拎起收音機的天線,轉身回到自己的店里。他將衣服扔在椅子的靠背上,之后拽了一下被汗水和油煙浸漬得泛黑發硬的燈繩,將整間屋子點亮,鎮流器發出嗡嗡的聲響,像成群秋蟲的鳴叫,自在而嘈雜,揮之不去。

屋內有著一股時光流逝的氣息,白熾燈照亮滿滿一屋子的破爛兒,或者按照老孫的說法,古董。佛頭,銅幣,瓷片,不倒翁,字畫,酒盅,線裝書,煙酒標……各自在角落里散居,默默注視著老孫,以及他身后陰影中的廣告女郎。

在工人村里開古董店,老孫得算是頭一位。

工人村位于城市的最西方,鐵路和一道布滿油污的水渠將其與外界隔開。顧名思義,工人聚居之地,村落一般的建筑群,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開始興建,只幾年間,馬車道變成人行橫道,菜窖變成蘇式三層小樓,倒騎驢變成了有軌電車,一派欣欣向榮之景。俄羅斯外賓來此參觀學習,家家戶戶競相展示精神面貌,盛情款待藍綠眼睛的老毛子,竭力推廣自家卓越的生活方式,幾位來考察的外賓們日日恍然大悟,受益良多,回國后每年冬季開始漬酸菜包餃子唱小拜年。

萬物皆輪回,凡是繁榮過的,也必將落入破敗。進入八十年代后,新式住宅鱗次櫛比,工人村逐漸成為落后的典型,獨門獨戶的住宅被認為更接近時代。一門幾戶的工人村舊居,剛入住時相敬如賓,時間長了,矛盾顯現,油鹽水電等不起眼的小事,相互之間也能打得不可開交。更有甚者,父母輩明爭暗斗時,兒女輩卻暗結珠胎,仇恨的種子進一步散播,一筆算不清的糊涂賬。

九十年代里,生活成績優異者逐漸離此而去,住上新樓,而這些茍延殘喘的廉價社會住宅,居然也變成了古董,待價而沽。所有人都在等待拆遷,拿些補償款或者換個新居,從而改善一下生活條件。街對面樓齡更輕的,已經拆完并開始重建,但至今還沒拆到這里。原因是住在工人村的,老弱病殘居多,這些落后于時代半個世紀的人們是天然的釘子戶。比起那些離開的,仍住在這里的人們,想得到的要更多一些,畢竟他們所擁有的只剩下這幢老房子,這是最后的底牌,不打得驚天動地一點,是沒辦法翻身的。

也有開發商們對此處打起主意,在市場調研階段,他們請來幾個黑社會,去討價還價。一隊兇悍的壯年男子,平頭,黑背心,胳膊上紋著龍、豹、羅漢、大佛,一個比一個兇惡,部分上面也文前女友的名字,像用鋼筆寫上去的,“彤彤”、“紅顏小菲”和“鐘愛一生——彩鈴”。

黑社會隊伍整齊,據說也在執行軍事化管理。他們來到工人村,攥緊拳頭,咣咣咣地敲著落漆的門,敲第一戶沒給開,門上鑿出一個淺坑,表示這個世界我來過;再敲第二戶,租房子的是南方人,語言不通,沒嘮明白;敲到第三戶,開門了,一幫人叼著煙進屋,毫不客氣,床上坐著老兩口,為首的大哥拍拍炕上的被褥,掀起一層灰塵,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腿半盤著,朝著老兩口揚起眉毛,吐著煙圈說,什么情況,你知道了吧,咱們誰也不要麻煩誰。老兩口互相看了一眼,又瞇縫著眼,盯著眼前這個男的,誰也沒說話,大哥被看得心里發毛,也瞇縫著眼看老兩口,六只半睜著的眼睛懸在半空中,屋內氣氛緊張。

末了,老太太說了句話,孩子啊,你是大鵬不?郝家的老小兒。大哥說,哎我去,我這才看出來,不敢認啊,是薄板廠我秦姨吧?老太太連忙說,是我,還記著我呢,是我,咋長這么結實了,多少年了都,你媽身體咋樣,腰脫還犯不啊?你咋樣啊,結婚沒?大哥的內心當場崩潰,受不了了,壓低著嗓子說,我媽沒了,去年過完年沒的。我還沒結婚呢,家里條件不行,工作也不行啊,正經過日子的誰跟咱啊。秦姨,多少年沒見了都,看見你我覺得真親啊。

黑社會都是這座樓的兒子。

大哥沒能交差,跟對方說,這活兒沒法干,都是上一輩的老熟人兒,從前低頭不見抬頭見,我媽活著時候我也沒給她掙過臉,現在沒了,再咋的我也不能給她再繼續丟人了。對方是大公司,策略型地產企業,通情達理,對此表示理解,并說道,買賣不成仁義在,哪邊涼快你就上哪邊去吧。大哥事兒沒辦成,錢沒掙上,憋屈了幾天,回頭發表一條感言,“走得再遠,也不要忘了為什么出發”,后面跟著四個感嘆號,引人深思。

工人村舊樓里,臨街的一層大多租給做買賣的作門市。一排十來戶,有一家燒烤店,便宜、量大、油膩,炭火興旺,面積不小,占去三四戶的位置;旁邊是一家司機盒飯,半夜也營業,十元吃飽,十五元的話能多吃兩個葷菜;還一家剃頭的,老板風華正茂時,愛穿高領毛衣,趁著媳婦不在店里,在理發椅子上按倒過幾個女徒弟,現在老了,半邊臉癱瘓,木著沒有表情,腦子也鈍,經常拿著推子停頓在半空中,不知該推向何方;還有一家治鼻炎的,后起之秀,全國連鎖,只是從來沒見里面有過顧客。靠路邊的兩家,一家拐彎進去才能看見,白底紅字的牌子,上面寫著四個字,菁菁足療,下午開始營業,晚上掛起溫馨的粉燈,店里大概常年執行北水南調,凡是陌生客人進來,問,能做足療嗎,抹著濃妝的女技師回答說,不好意思啊哥,停水了,只能做按摩。客人提起來精神,諂著問,什么按摩?怎么按的呀?技師眨眨眼睛,微微湊上前去,嘴唇呼出熱氣,說道,局部保養唄。客人繼續假裝不懂地問,局部啊,具體是哪兒呢?技師笑著說,你過來點兒,往我這邊來點兒,換鞋進來,然后我再告訴你。

老孫的古董店緊挨著菁菁足療,他租下兩戶,相互打通,擺幾個博古架,掛上幾幅高山流水的仿畫,在這樣一個最不需要古董的地方開起了古董店。他的店占著樓角,西北兩向,都請人寫了書法字,然后做成招牌,龍飛鳳舞的連筆字,沒人能讀懂,路過的行人經常互相探討,那字念啥,什么什么齋,干啥的呢,另一個說,起名字的吧,裝神弄鬼唄,前一個說,不對吧,我看他家像給人辦白事兒的,逢年過節賣點燒紙啥的。

也有吃飽了遛彎的老哥搖著扇子走進去,看見精瘦且有些仙風道骨的老孫,胡亂盤道,問,大師好,我兒媳婦要生了,你看你能不能給我孫子起個名兒,要敞亮點兒的,格局大一些的,我姓牛。老孫也不拒絕,想了半天,皺著眉頭說,出來了,格局大,那就叫牛振華吧。老哥說,你跟我倆鬧呢,那不是演小品的么。老孫頓了頓,說,也說過相聲。

下午的閑暇時光,足療店的小妹也會跑來老孫的古董店聊天,小妹手里夾著煙,把店里的東西逐個擺弄一遍,然后問,孫哥,你這里的東西,哪個最值錢呢?老孫想了想,然后說,可能是我本人最值錢,畢竟在這所有東西里面,我歲數最大。

古董店并不是每天都開門營業,經常有十天半個月處于關門狀態,門上掛一把銹跡斑斑的大鎖,窗戶上貼個字條:店主出門,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有事打電話。等到他再開門營業時,旁邊的鄰居問老孫,這段時間干啥去了。老孫說,看看大千世界,去鄉下收貨來著。旁邊人問,收到啥好東西沒?老孫敷衍著說,沒啥,沒啥。熟悉他的人會繼續調侃道,七塊錢的紙幣收到沒?老孫說,那沒有,就有弄到倆十五的,你要不要收一張,我看還能升值。

收貨回來的幾天,老孫的情緒往往比較消沉,這時候跟他喝酒聊天的話,便會聽見他不斷地抱怨,如今啊,老鄉們一點兒也不淳樸,沒有誠信,時代變了。問他到底是什么情況。他便開始給你講,現在的老鄉都是演員出身,鄉村奧斯卡,人人迪卡普里奧,從你進村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盯住你了,村里干部先找你喝酒吃蘸醬菜,好一番訴衷腸,咱們村歷史悠久,但現在情況不好,原因是啥,人民不像以前那么愛吃苞米了,社會變了,不能理解,苞米都不吃你還想吃啥呢,然后他會故意把你帶到某人的家里,說咱們村里,屬他家的條件最差,日子要過不下去了,但有個傳家寶,你來幫忙看看,隨便給幾個錢買回去,也算為咱們村做貢獻,扶個貧,當一把老百姓的大救星。借著酒勁,我答應他們過去看看。第二天,進了老鄉家里,確實窮,家里空空落落,21寸大頭電視機,破塑料凳子,掉碴兒的臉盆,墻上還貼著郭富城呢,一個傻愣的老爺們自己在家里,個子不矮,紅臉膛,趿拉著片兒鞋,也梳著郭富城的頭型。我跟他說,老鄉啊,你好,我是上邊派過來的救星,能看看你的傳家寶唄。他也不說話,低著頭在斜栽的五斗柜里翻騰半天,然后捧出來一個陶罐子,落了一層灰,邊緣都破成鋸齒兒了,然后跟我說,就這個,祖傳的,比我爺歲數都大,你能給多少錢。我拿過來一看,這不就是腌咸菜放醬油的陶土罐子么。當場我把東西放下,說,這個我要不了,你還是給你爺留著吧,說完剛準備要走,被村干部攔在門口了,一只大手抵在門框上,露出紅通通的手臂,汗毛繃在上面,一根一根地豎著,他跟我說,同志,我看你還是留下吧,上次有大學生來給咱斷過,說咱這個是明朝的,晚明時期出品,官窯燒的,電視劇里都出現過,錯不了,誰買誰發財,價值連城。我說,別扯犢子了,還官窯呢,這擱在土炕底下就能燒,一晚上八個。村干部說,同志,你是搞古董的文化人,不能這么說話,很低俗,對不起你留的小胡子,我看這個你很有必要留下,拿回去研究一下,可能有新的發現,你看看給多少錢合適。我說,沒錢,也不要這個罐子,你胳膊能放下嗎?我能走出這個村嗎?村干部笑了笑說,不好走,不好走的,不能白來一趟啊,留個紀念也好。我上去拽他的胳膊,他另一只手鉗住我的肩膀,猛然一發力,我的媽啊,骨頭都要被他捏碎了,鄉親們身強體壯,前有豺狼后有虎,沒轍了。最后我給了五百塊錢,抱了個破罐子回來,氣得我直發抖,剛回到車上我就想把罐子摔了,后來我一想,不能摔啊,回來哪怕我當尿壺呢,于是放在后備箱里,開車走了,村干部他們幾個還沖我擺手呢,我剛一出村,他們就在后面放了掛鞭。氣得我說不出話來,太狡猾了,良心沒了,現實,社會路難走啊。你看,就這個罐子,我回來還真研究一下,嘿,你別說,還真是有來頭的,底下帶著款兒呢,看見上面寫啥沒:東溝村第一副食。

前幾年,手串珠子一類開始走俏,工人村的中青年男子尤其熱衷,幾乎人手至少兩串,密密匝匝地捆在手腕和小臂上,遠遠望去,像變種人的一截義肢。朋友見面不干別的,先擺好身位,觀察對方的鼻翼兩側是否出油,若有閃閃發光的跡象,二話不說,直接扔一串大金剛上去,迅速在對方臉上碾壓幾個來回,口中念念有詞:謝謝哥們了,臉借我用一下,我玩兒臟盤的,就圖個上漿快,你臉上的油不錯,別浪費。后來有一陣子出門戴口罩的人特別多。

文玩之風鼎盛期間,總有人來店里問,有小葉紫檀嗎?老孫防患于未然,戴著口罩,口齒不清地說,不做那個,不做那個。那人又問,那你不如做一下吧,我給你供貨,我這還有精品大金剛,鬼臉爆肉,皮質金黃,紋路連冠細膩。老孫說,你這形容詞像賣雪花膏的,我賣的是古董,真正的古董,少拿那些破木頭疙瘩糊弄我,我瞧不上。從此旁人另眼相看。

后來,盜墓題材又開始成為熱門,有人學了幾個專有名詞,黑驢蹄子、洛陽鏟、桃木釘,跑去問老孫,玩這么多年古董,見識過這些沒?沒想著去墓里走一遭?據說都是死人身上有的是橫貨。老孫嗤之以鼻,反問道,你覺得這些東西現實嗎?那都是虛構的,文藝作品,騙老百姓的。做人吧,還得唯物主義一點兒,封建迷信那套不行。有人覺得話里有話,繼續盤問,封建迷信那套不行,你那套行唄。老孫在反復催問下,小心翼翼地說,行不行,我說了不算,但咱確實見識過行的,俗話說,一方水土養一方墳,南方講究分金定穴,北方全靠相土嘗水、象天法地,主要得有高手,從咱們這兒出發,上四環,夜走高速路,腳踩油門使勁兒摟,到遼西內蒙古一帶,貼著小道下,村里走土路,挑老實的村民帶著上山,睡幾宿帳篷,為的是啥,夜觀天象唄,在大山和星星里選位置,各種高科技儀器,啪啪全是紅外線,嘿呦嘿嘿嘿呦嘿,哪怕山高水也深,看星星也得看山勢,高手選好后,大手一指,就這兒了,旁人直接上雷管炸,像放二踢腳似的,開山,硬往里懟,沒別的辦法,轟轟烈烈把握青春年華。高手嘛,其實也沒有傳說那么神,但一般情況下,炸個十幾處,總能有一個兩個是準的,土塌下去,坑就露出來了,灰塵散開后,人進去刨,鎬把子掀棺材縫兒,一掘開能出來一口黑氣兒,像是人的魂兒散了,我們也不怕,反正我們也是鬼,紅了眼睛的窮鬼,誰能把誰怎么的吧,再有,教你一個壯膽的小訣竅啊,刨棺材的時候,用手機大聲放歌,山里的音響效果那是絕了,流行歌曲就行,遠方的人請問你來自哪里,你可曾聽說過阿瓦爾古麗,有一次我邊刨邊聽這首歌,鎬把子跟眼淚一起往下墜,噼里啪啦的,旁邊人都嚇傻了,不敢說話,以為我讓啥東西上身了呢,其實我是被這首歌感動了,唱到我心里了,天山下的男女,那個時代,真是深情,只要是認準你這個人兒了,那就是個等啊,四處跟人打聽你,錢不賺了,班兒不上了,日子也不過了,騎上駱駝去祖國各地找啊,太深情了,邊疆人都特別仁義。扯遠了,說回來啊,咱也開過幾回跋扈的,撬開后滾幾道黑煙,真邪乎,里面白骨一片,散了架子了都,一堆堆的,向動畫片里狗咬的骨頭棒子,挑挑揀揀,里面就有玉器,玉豬啊玉蟲子啊小蜜蜂啊機器人什么的,那些東西可以,值錢,但也難出手,非常難,國寶啊那都是,沒有國外套路,一般不敢弄這個,得偷渡,不,好像叫走私。嗨,咱哪說哪了,我就這么一說,你也就這么一聽。這些東西啊,放咱手里頭也沒啥用,就是個擺設。說到這里,老孫長嘆一聲,戛然而止,給人留下無限遐想空間。

幾年下來,老孫的名聲竟然也逐漸傳開,沒人能弄清楚他真正的底細和路數,也沒人知道他手里到底有沒有真東西,不過關于他的傳說倒是越來越邪乎。他晝伏夜出,神秘而狡猾,開店時間也不固定,很多外地過來的專程去拜訪他,隨便買上幾件,然后跟他聊上一會兒,想從他嘴中探點風兒出來,老孫裝傻充愣,怪話連篇,來者很難參透,皺緊眉頭匆匆離去。一位有點背景的長輩聽說此事,特意坐車專程來老孫的店里,車停在遠處,步行著走過來,老人一襲布衣,利落干凈,氣質非凡,像一塊歷史悠久、品相上乘的蜜蠟,通體精神,世故而圓潤。老孫有點懵,不知道怎么接待是好,長輩在店里轉了一圈,隨便挑了幾件字畫、石器,說,你說個價吧,這幾樣我要了。老孫斗著膽子報了個數目,長輩微笑著答應,之后飄然離去。過了個把月,長輩又來店里,照例隨便拿幾樣,微笑著又說,這幾樣多少錢,你不要客氣。老孫抱著再訛一筆的態度,比上次要價更狠。長輩稍稍猶豫,但仍算痛快地答應下來,背包里掏出一小沓人民幣,沒數,直接遞過去。老孫手握人民幣,望著老者遠去的背影,嘆幾口氣,面部表情極為復雜。

第三次,長輩再次乘車再來,老孫熱情出迎,店里轉了幾圈,長輩說,等下可否有時間,我想請你吃個便飯,老孫說,你照顧我生意這么久,這頓飯我來弄,咱們也別出去吃了,干脆在店里吃火鍋喝白酒,我再買一點熟食,這次可著您來,想聊啥都行。長輩想了想,答應下來,老孫特意烤了炭,在屋間支上紫銅火鍋,碼齊豆腐、白菜、蠣蝗、羊肉,兩人對酌。各自小一斤白酒下肚,老孫聊得天花亂墜,長輩扶他肩膀,說,第一次我來,見面禮算是給你了。老孫不勝酒力,臉紅著,口齒不清地說,這個我懂。長輩又說,第二次我來,敲門磚也算是給你了。老孫有點害羞,說,這個,這個我也明白。長輩放下手來,拿過自己隨身的背包,嘩啦一下,把前兩次買的東西全部傾倒在地上,瞪圓了眼睛,飽含期待地說:這些都還給你,我不要。那么,你現在該給我看看你的真東西了吧。

老孫打著酒嗝,話說得斷斷續續:其實你……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你想要啥……我,我太知道了。說完后,他晃悠著走到廁所旁邊,單掌推開門,站在門口,將迷彩短褲連帶著里面的四角內褲往下用力一褪,露出半個緊繃而丑陋的屁股,叉著腰閉眼睛撒了泡尿,之后并沒有轉身回來,而一個跨步邁入廁所深處,在水池子上下的柜子里大肆翻找。老者仍在桌旁,一言不發,小口啜飲散白酒,他的指尖夾起兩粒花生米,不慌不忙,半瞇著眼睛,仿佛吃得津津有味,不難看出,他也是在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激動情緒。幾分鐘后,老孫風塵仆仆地回到桌旁,帶著一股沉厚悠久的尿騷味,他佝僂著腰,眼睛發亮,懷里抱著一個破損嚴重的陶土罐子,低聲說道,老師,不,大哥,親哥,你來看看這個,戴上鏡子看,不得了了,這是晚明期間——當地副食品商店出土的。非常顛覆,能震驚考古學界,有市無價的寶,按照我的想法,最好直輸海外,你問問大英博物館有沒有興趣。來,你摸摸這質地,水頭多足,別客氣,來摸摸,瑩潤溫雅,你再看看這紋理,蚯蚓走泥,活靈活現,太野性了。這東西常年吸收著日月天地、煙酒糖茶的精華,時間的味道,歷史的味道,感受到沒有,聞到沒有,哥哥,怎么樣,都是實在人兒,怎么樣,你看這個你能出多少吧。

鴛鴦

菁菁足療成立于二零零一年,由下崗職工呂秀芬和其丈夫劉建國聯合創立。呂秀芬事業心較強,在經營過程中,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身兼數職,肩扛腳挑,迎來送往,既是前臺、廚師、保潔員,也是心理咨詢師、會計和總經理。劉建國的角色相對單一,負責足療店的安保工作,撐撐場面。工人村舊樓底層的一戶三室,他們一并租下,又在黢黑潮濕的走廊里進行一番改造,將油綠的塑料葉子和幾朵粉黃相間的假花纏繞在水管和煤氣管道上,兩盞曖昧的紅燈在頭頂處發光,一左一右,極盡原始、昏沉、曖昧,行走其間,仿佛身處夏夜淺顯而溫濕的夢境,或者叢林里一個霧氣重重的夜晚。

劉建國偶爾在院子里乘涼,跟離退休職工溝通國家政策與民間精神信仰問題,更多的時候,他會在陽臺上支開一張行軍床,于大蔥、食用桶油、鐵勺和木楔子間擺放折疊桌,光著膀子坐在床上,用臺式機在玩網絡斗地主,網名浪子心聲,牌品好,出牌快,不罵對手,也從不用記牌器,當然自己也記不住牌,所以輸多贏少。超頻成功的賽揚處理器虎虎生風,帶領他在互聯網的世界里自由翱翔,17寸的飛利浦顯示器頂著一架低音炮,氣勢洶洶,立體聲環繞,兩張王牌一起出來時,轟炸音效極其逼真,震撼心靈。有一次,三方連續數個炸彈,此消彼長,不亦樂乎,屋內的女技師借勢跟客人說,哥,哥,你快點的唄,聽見外面這雷聲沒,要下大雨了啊。

呂秀芬有一姐呂秀麗,大她三歲,年輕時是廠花,單位里的紅旗手,頗受矚目。呂秀麗待人熱心,但脾氣較倔,個性強,曾不顧家人反對,拋棄追求她的高級車工、木工和車間調度,毅然嫁給口齒不清的片兒警趙大明。趙大明非本地人,少年當兵,退伍轉業后進派出所,他的模樣并不起眼,眼距寬,發際線靠后,講起話也有些大舌頭,但卻很愛表達,說得頭頭是道。此外,在日常的工作和學習生活里,趙大明還熱衷于引用影視劇里人物的臺詞,最喜歡的角色是《旺角卡門》里的托尼,其經典臺詞被他改編成“我趙大明,是最講道理的,你怎么對我,我就怎么對你”。一口標準的東北粵語,說完自己哈哈大笑,然后追問旁人,你看我要是抹個油頭,像不像萬梓良啊。

趙大明的職業技能雖一般,但與上級關系處理得極好,對于家庭糾紛等瑣碎案件,也有著一套獨特的勸誡理論。婆婆跟兒媳婦打起來了,趙大明叼著牙簽,大搖大擺著過去調解,第一句跟兒媳婦說,你也不行啊,年輕力壯的,還打不過歲數大的啊?白活啊你。別人家的兩口子打架動了刀子,趙大明把小媳婦拉過一旁,自己騎在侉子車上,叼著煙說道,你瞅你老公那樣兒,還動手呢,過啥勁兒呢你跟他,我要是你我早離了,我看你這體型兒也挺標準的,找啥樣的沒有啊,他再欺負你的話,你來找我,昂,聽見沒?跟我別客氣,都不是外人。說完轟上幾腳油門,絕塵而去,將小媳婦留在身后的滾滾黑煙里,眼淚被尾氣風干,只留幾道灰黑的痕跡。

一九九九年,呂秀芬和劉建國先后從各自的單位下崗,家庭沒有經濟來源。論成敗,人生豪邁,大不了,從頭再來,劉建國受偶像劉歡的歌聲鼓舞,響應國家號召,開始自主創業,扎了個鐵皮車,扛來煤氣罐,在里面包起餃子,扁木勺抿著芹菜豬肉餡,一起一落,一捏一合,干凈利索,四塊錢一份,二十個,皮薄餡大,忙活了兩個月,被工商稅務連端兩次,算下來利潤微乎其微,遂作罷。餃子生意告一段落之后,劉建國又遭人蠱惑,加入直銷團隊,每日穿西裝打領帶,斗志昂揚,逢人便講“天助吃自助者”,后來被人糾正,口號里多了一個字。他四處推銷能吃的鞋油、多功能保健牙刷和糾錯能力超群的VCD機,三個月過去,商品一件也沒銷售出去。劉建國內心愁苦,每日在家刷牙六次,物盡其用;呂秀芬氣得哭了好幾場,終日發著牢騷,埋怨聲不絕于耳。某天刷牙時,劉建國幡然醒悟,吐著帶血的牙膏沫說,現在的人都太渴了,下崗職工的飯伙錢也騙啊。

路路皆行不通,唯有求助親朋。呂秀芬和劉建國拎一雙瓷瓶白酒,反復猶豫,最終敲開姐姐呂秀麗家的門。客套話后,間接說明來意,兩人下崗后,事事不順,如今走投無路,一來沒手藝,二來沒體力,三來沒資本,姐姐和姐夫如果有好辦法,請指條明路,能賺個生活費就知足,有手有腳,日子總要過下去的。姐姐呂秀麗的廠子此時也處于減員狂潮,自身尚難保,只得皺著眉跟兩口子一起犯難,唉聲嘆氣。兩杯白酒下肚,趙大明在半空中揮舞著一塊醬脊骨,雙眼放光,把劉建國拉到一邊說,你倆做點兒買賣唄,我給你投資。劉建國心里想,就你那摳樣兒,還能給我投資?但嘴上沒表達,小心翼翼地問,姐夫,你也知道以前我就是廠子上班的,也沒做過買賣啊,你要給我投資干啥呢,能行么咱,別再賠掉。趙大明俯下身子背過耳朵,大著舌頭,鼻音濃重地對劉建國說,足療兒,你整個足療兒。劉建國沒聽清楚,張著大嘴,滿臉困惑,反問了一句,啥?作妖兒?我作啥妖兒?旁邊的呂秀芬聽這邊聊的內容聲音漸低,認為也許有戲,著急地問,你們倆說啥呢在那,嘀嘀咕咕的。劉建國回應說,倒也沒說啥,姐夫說我整天作妖兒。呂秀芬說,姐夫說得真對,他下崗后,天天在家作妖兒,不愧是警察,有洞察力。劉建國更加困惑,不解地說,那他老洞察我干啥玩意兒?我也不是犯罪分子。趙大明怒道,你們倆,都什么耳朵啊。

趙大明的兒子趙曉東正對著電腦打游戲,這會兒在一旁也樂開了花,說,爸,還說別人的耳朵呢,你也不看看你那什么嘴啊。我爸剛才說的是足療,足療店,足底保健。現在大街上多得很呢。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浴足拔火,釋放真我。

趙大明說,聽懂沒,我兒子都比你們明白。你照我的話辦,咱們也搞個家族企業,全球連鎖,榮耀百年,去納斯達克敲鐘上市。

有了明確指示,呂秀芬和劉建國著手準備,四處湊錢,租房裝修,貼壁紙改造隔間,擺下數張鐵架子床,準備掛牌營業。這時,呂秀芬和劉建國兩口子醒悟過來,趙大明所謂的投資,只是動用其工作之便利條件,不出一分錢,但是能保證安全經營,某些特種業務也是被默許的。按照趙大明的話,所謂足療店,醉翁之意不在酒,有幾個是真正去捏腳的呢,去消費的人往往心照不宣,想搞活經濟啊,思想首先得開放,畏首畏腳可不行,放下包袱,開動機器吧。呂秀芬和劉建國面面相覷,半晌后,趙大明又勸一句,臺子都搭起來,咱這場戲還能不唱了?你們看著辦。

派出所那邊有趙大明通風報信,各項檢查來臨之前,菁菁足療門口紅紙一貼,外出旅游,閉店幾日。之后照常營業,生意不溫不火,但能維持溫飽。劉建國時常心驚膽戰,半夜醒來滿背汗水,對呂秀芬說,咱們干這個是不是違法的啊。呂秀芬罵道,有姐夫呢,再說了,飯都要吃不上了,又借了那么多錢,不干這個,咱倆去喝西北風啊。劉建國長嘆一聲,說道,我算明白逼上梁山的感覺了,我就是當代林沖啊。呂秀芬說,你可別給自己貼金了,林沖好歹以前在單位還是領導呢,國企干部,你呢。

鐵打的足療店,流水的按摩技師。菁菁足療的門口常年貼著招聘廣告,要求18—35歲,相貌端正,思想開放,有無經驗均可。足療店實力有限,只能養得起三四個技師,其他足療店每接一單跟技師半對半分成,呂秀芬不忍,認為自己的店面也不夠敞亮,客源有限,女技師也都不容易,命途多舛,每次她只分四成,且供兩頓飯,營養套餐,葷素搭配。

十年彈指一揮間,這期間,菁菁足療來了又走的按摩女何止數十位,最長的待了四年多,跟呂秀芬情同姐妹,后來返鄉嫁人,呂秀芬還特意送去大紅包;最短的不過半天,只第一單,便跟客人互毆對打,扯著對方的頭發嚎道:讓我管你叫爸?你咋不管我叫媽呢。呂秀芬上前拉架,說,行了,你們都是我祖宗,快松手吧。此時的劉建國,正在陽臺上全神貫注地斗地主,這一輪他搶到地主,正在以一敵二,情勢危急,需要調動全部智商來應對,對于外屋發生的一切暫顧不上回應。

事后,呂秀芬大罵劉建國,你真是個廢物,什么都指望不上,等我死了我看你自己怎么活。劉建國說,這些雞飛狗跳的事兒,你以后也少管,直接打電話找趙大明唄,怎么,他每個月的錢白拿啊?這時候你不喊他來體現一下價值,都是對他生命的一種辜負。

趙大明保持著每個月來一次的習慣,風雨無阻。往往是天黑之后,他穿著便衣從后面的樓道里敲門進入,先是慢敲三下,然后逐漸提速,三下一組,直至開門,像摩斯密碼。他每次來也都不空手,均有禮品相送,種類千奇百怪,有時是香腸、酸奶、橘子,還有時是一大包手紙或者幾個衣服鉤子,他來店里坐會兒,抽兩根煙,跟劉建國寒暄幾句,聊聊家常,也不吃飯,最后伸個懶腰,打個哈欠說時候不早得回家了,臨走著揣上呂秀芬準備好的信封。信封里的錢,時多時少,春節過后的那陣子生意最差,剛入秋的時候各類檢查最多,所以在這兩個月份里,呂秀芬給趙大明的信封最薄。呂秀芬在這時會補上一句,姐夫,這個月的情況你了解,別嫌少。趙大明點點頭,大義凜然地說,咱是實在親戚,多點兒少點兒都無所謂,你們生活得好,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足療店是邊緣產業,小麻煩不斷。前幾年有一次,半夜時分,兩個酒鬼闖入店里,滿身醉氣,衣著寒酸,也不說話,換鞋后便趴在店里的魚缸上,臉緊緊地貼著玻璃,觀察里面懸浮著的地圖魚。粉紅的光線,碧藍的魚缸,他們的臉龐隨著魚一并上下游動,目光如炬,緊緊相隨,兩張臉在倒影里此起彼伏。其中一個說,大偉啊,大偉,我們是不是在潛水呢。另一個長得五大三粗,黑著臉膛呵斥道,住嘴!憋住氣!小心嗆著!

技師嚇得都跑回屋子。劉建國從后面出來,詢問道,哥倆,你們都做啥項目啊,我給你們安排,保證好好服務。倆人沒有反應,劉建國上去輕推幾下,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說,媽呀,憋死了,可算上岸了,你剛才問我啥來著,我們吃過飯了,海里的魚不錯,你再給燉兩條就行,主要是上酒,酒不能差,不要廢話,我們是在大獄里蹲過的,什么都不怕。呂秀芬說,不好意思啊,我們這兒也不是飯店,是做足療的,保健養生,旁邊拐過去有串店。劉建國笑著想扶起他們離開,不敢得罪。不曾想,倆人死活不肯走,嘴里嗚里哇啦地威脅道,今天就非要吃你們這海濱小店的活魚海鮮,必須現場打撈的,要是吃不上就砸店,你們看著辦。

呂秀芬慌了,連忙給趙大明撥去手機,趙大明夜未歸宿,此時正在外面打麻將,噼里啪啦的洗牌聲清晰可聞,呂秀芬跟趙大明說清狀況,然后問能不能派過來兩個值班的警察,給他們攆走。趙大明不耐煩地說,這點小事還得麻煩人民警察嗎?你們就不能開動一下腦筋?這樣,聽我的,你讓劉建國去旁邊串店烤兩條偏口魚,那東西跟地圖魚長得比較像,說是剛撈上來的,他們吃完不就走了么,皆大歡喜啊,要懂得變通,不說了先,烤魚錢算我的,直接在信封里扣就行。說完便把電話掛了。劉建國在一旁問,姐夫怎么說的啊?能調過來人不?呂秀芬不耐煩地說,調,調,調了,好幾條偏口魚正往這邊趕呢。

除此之外,菁菁足療還不止一次地碰見過假記者和冒充的執法人員。服務過后,走出隔間,坐在沙發上晃著腦袋說,我是記者,你們這里經營色情服務啊,我得給你們曝曝光啊。呂秀芬對此早已習以為常,滿不在乎地說,曝去唄,不曝你都是王八犢子。小敏啊,那個啥先別扔,保存好。嫖娼不給錢,就得算強奸。你看著辦,我現在就打電話報警。一般要是定罪,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你這號人我見多了。你也不是第一個。

又過幾年,趙大明已不在街道派出所工作,調去分局,算是升職,但勢力范圍還在,所以菁菁足療店仍屹立不倒,一來二去,竟成為這條街上名副其實的老店,安全可靠,值得人托付自己的子孫后代。臨調走之前,趙大明特意來趟店里,跟呂秀芬和劉建國說,我要調走了。劉建國說,聽說了,上去了,分局,人往高處走了。趙大明說,走哪去啊,明升暗降,這你們不懂。呂秀芬說,咋還能降呢?趙大明說,唉,這都是家里人兒,我才跟你說,我去了就沒實權了啊,撈不著,差多了比以前。劉建國說,哦,那不去行不行?趙大明說,我要是不去,現在這點權力都沒了,咱這個店兒就真開不成了。呂秀芬說,那姐夫你受苦了,凈替我們操心了。趙大明說,我倒沒關系,這么大歲數了,啥沒經歷過,但我兒子曉東啊,現在挺苦,這孩子懂事啊,過得不易。

呂秀芬聽到這話,心尖兒微微一顫,但又覺出沒有退路,只好硬著頭皮往上頂,順著他的話問道,曉東怎么了?沒聽我姐說呀也。趙大明由此便打開了話匣子,說道,這不,曉東在美國第二年了,天天學到后半夜,去年不還拿獎學金了么,業余時間自己還打工呢,在密西西比的農場干活,放牛,美國王二小。劉建國跟著恭維說,你家那孩子,絕對錯不了。趙大明忽然嘆一口氣,說道,唉,可惜我這當爹的沒能耐啊,要是能給他多攢點兒錢,他也不至于打工受那份氣了,安心學習多好,那些老外精著呢,干多少活就給你多少錢,不仁道,沒人情味兒,不像咱們之間。呂秀芬低著頭說,是是是。趙大明接著說,我這個人啊,從來不嬌慣孩子,從小到大,我們家曉東,吃的穿的,一直以來都很平庸,普普通通,前幾天視頻通話時候,曉東頭一次跟我說,打工賺到錢了,想給我換個蘋果手機,讓我也用一回好東西,隨時能跟他視頻,照相也清楚,你說我能要么,孩子的東西,咱肯定不能要,當時我就拒絕了,說你別買沒用的,自己學好習就行,其他的不要考慮,現在還不是孝順我的時候;但我跟你說,這孩子有這份心,我就挺知足。呂秀芬低著頭說,是是是,曉東就是明白事兒,比我閨女可強太多了。趙大明接著說,掛了視頻,我半宿沒睡好覺,真的很感慨,有這樣的兒子,我這一輩子都值了,真的,我本身也沒啥文化,知足,什么蘋果鴨梨的,用不用能咋地啊,不用還能死人了?那我不信。

劉建國陰著臉一言不發,呂秀芬咳嗽兩下,清了清嗓子,說,大姐夫,你這話我不愿意聽了,咱們辛苦一輩子為了啥呢,這些年過去了,養完老的又養小的,還得出去給社會做貢獻,跟百姓心連心,容易么,現在孩子也懂事,自己也能賺錢了,咱用個蘋果手機咋還過分了?我覺得不過分。趙大明點了顆煙,笑著拍劉建國的大腿說,看你媳婦,想法挺前衛呢。呂秀芬接著說,這事兒我做主了,必須給大姐夫整一個蘋果,咱也不圖別的,都是手機,就非得看看這個到底好在哪了,這事兒定了,我這把就非得較回真兒。趙大明的臉瞬間拉了下來,厲聲說,秀芬,說啥呢,我還用你給我整啊,我沒錢買手機咋地,凈扯沒用的,咱們剛才不嘮孩子呢么。孩子的教育問題。那啥,我走了,老規矩啊,生活的煩惱跟你姐說說,工作的事情找姐夫談談,過幾天我再過來,蘋果手機,千萬別買,記住,你買我也不能要,再說就算我要了,那東西我也不會用啊,高科技,整不明白,沒那精力琢磨。呂秀芬說,好,好,記住了姐夫,這事兒你就別管了。

趙大明從后門離開,關門聲清脆,煙霧尚未散盡,但整間屋子瞬時安靜下來。劉建國默默地走回到陽臺上,打開電腦,晃了幾下鼠標,自覺無趣,便又關上。足療店里暫時沒有生意,兩個女孩斜躺在沙發上玩著手機,其中一個忽然站起身來,撓著頭發對呂秀芬說,芬姐,我今天得早點回去,我朋友從外地來了,我去陪陪她。呂秀芬心里知道,這是她又要去跟客人單獨出去了,卻也沒有心情去反駁揭穿,只一揮手將她放走。呂秀芬內心煩躁,在店里來回走動,跟剩下的一個技師大眼瞪著小眼,無話可講,沒過多大一會兒,她便搖著頭說,你也走吧,等會兒我有事要出門,今天提前關店。

夏季的路燈亮得很早,天空里還透著幽暗的藍色,街旁便出現模糊的星點之光,白色的燈盞掛在水泥或者漆成黑色的圓木之上,昏黃的光暈便從高處淡淡散開,塵埃、飛蛾與蚊蟲被其吸引、聚攏、摧毀。偶爾有干熱的風吹過來,挾著一點灼熱嗆人的灰塵,人們低下頭,半掩著面,象征性地咳嗽幾下,表達著微小的不滿情緒,仿佛如此便能維持自身的清潔,將被迫吸入的再次排出體外。

呂秀芬在門口站了幾分鐘,她不會抽煙,此刻卻很想抽一支,風吹過來的時候,她拉下了卷簾門,嘩啦啦啦,本該在午夜時出現的聲音卻提前降臨,“足”字霓虹燈還在她身邊不斷地閃著,映亮她的半邊身體。她想起很多事情,擁有的第一輛自行車、鄉下時光、病故的父母、倒閉的單位和跟一個瘦削男孩去南方打工的閨女,她小時候多聽話呀,大了說走就走,真氣人吶,可那里的夜晚會有星星嗎。

呂秀芬繞回屋子,從里面反鎖大門,鐵鈕擰到盡頭了,她卻還在發力,然后又一下子松懈下來,有氣無力地趿著拖鞋,徑直走向陽臺。劉建國靠在暖氣片上抽煙,望向窗外,孩子們放學了,舉著樹枝互相亂抽。他手里的半截煙散發出微弱的星火,在昏暗里閃動跳躍,隨時可能隱滅。呂秀芬一頭栽倒在小床上,深深呼吸,鼻翼翕動,整個身體劇烈起伏,像一條剛離開水的魚。劉建國也不看她,自顧自地說,你還鬧啥情緒,話都是從你嘴里說出來的。呂秀芬說,我難受,不甘心,憋著一口氣啊,雖然現在能做這個買賣得感謝姐夫,但隔幾天就來這么一出,這又算什么事兒呢,我可真堵得慌。

劉建國說,堵有啥用啊,還能不給他買咋地,你啊,就是想不開,沒聽后院信教的老太太念叨么,一個人不能侍奉兩個主……你不能既侍奉上帝,又侍奉瑪門。呂秀芬說,馬門兒誰啊?我伺候他干啥?劉建國回答道,瑪門,就是趙大明唄,你看看你現在干的事情,一邊伺候著顧客上帝,給上帝們做足療,一邊還得惦記著給趙大明買手機。我跟你說,耶穌最煩你這樣的老好人,誰都不得罪,沒原則,十誡聽說過沒,頭三條,戒煙戒酒戒憋氣,這些知識你以后得學習一下,能用得上。呂秀芬說,滾滾滾,有一句正經的么你。然后一把將枕巾拽過來蒙在臉上,扭過身去,靠在床里,一言不發。枕巾上繡著一對兒花鴛鴦,毛茸茸的,顏色搭配精巧,一前一后,正在黑暗的水里游著,旁邊綴著水紋和花草,繁盛的夏日池塘。

過了半晌,劉建國掐了煙,掛上半邊簾子,也躺了下來,故意擠了幾下呂秀芬,開玩笑似的說,你起開點兒,給我騰點兒地方,瞅給你胖的現在。呂秀芬又往墻邊挪了挪自己的身體,依舊氣鼓鼓地不作聲,劉建國用手指捅了兩下呂秀芬,說道,化工車間的呂秀芬,我問問你,你還記得你腦袋上蒙著的這個枕巾不?呂秀芬沒好氣地回答,我記得個屁。劉建國說,怎么不好好說話呢,這個枕巾是你媽去世后,咱去收拾東西拿回來的。當年你媽親手繡的吧,我記得你說過,早先想給你當嫁妝一并帶過來,結果結婚當天不知怎么就給忘了,一忘就是好多年。這么多年了,最終還是落回到你手里了。

呂秀芬把枕巾從臉上拉下來一點,露出兩只眼睛,夕陽透過縫隙照射進來,她凝視著空無一物的上方。劉建國繼續說,繡得好啊,活靈活現,真見手藝。我記得你媽從前跟我說過,我這老閨女啊,人太實在,做事圖良心,最后總得把自己搭進去。不過她的命好,什么東西到了最后啊,也都有她一份兒,該是她的,總歸跑不了。你媽是不是有過這話兒?我沒瞎說吧。所以放心吧,有點耐性。我知道你腦子里想的是啥,信你媽說的吧。買賣,魚,閨女,手機,蘋果,上帝,這個那個的,繞一圈后,最后都還得圍著你流轉,像水一樣。眼睛閉上瞇會兒吧,我都困了。

呂秀芬逐漸平靜下來,無聲無息。時間滯在半空,光卻更低更沉了,枕巾上的那對兒鴛鴦被一點一點漫過來的黑暗浸透,變得濕潤而混濁,仿佛要扎進無盡無涯的水里,纏繞著水,環抱著水,從此不再出來。

云泥

張久生給我打電話,說想吃螃蟹了,不要河蟹,要飛蟹,海蟹,學名三疣梭子蟹,挑殼薄肉厚、鉗子掛花的,不用多,仨公仨母,我一頓都造了就完事,不過夜。我說,我出車呢,你等過中秋節的吧,螃蟹肥。張久生說,不行,這禮拜我就想吃。我說,越活越回旋,說你點啥好呢。張久生說,最遲禮拜五,你早點去塔灣市場,把這件事給我辦得明明白白的,聽見沒有。我說,行了,趕緊撂了吧。

車正開到建設大路,前面堵了一長溜兒。我點了根煙,數起四周的車來:金杯,桑塔納,寶來,凱美瑞,奇瑞,電動倒騎驢。乘客小姑娘跟我說,大哥,你鉆一鉆唄,我著急,我要去相親,對方在銀行上班的呢。我說,往哪鉆呢,你看,這都變停車場了。小姑娘說,那我咋辦啊。我說,不然你讓他過來吧,你倆就在我這車里相,我也可以給你把把關,嘮渴了就喝我瓶子里的花茶。小姑娘愣了愣,罵道,有病吧你。然后下車摔了門。她穿著高跟鞋,挎著鑲滿塑料珠子的長方形手包,細帶搭在寬闊的肩膀上,在凝滯的車群里艱難穿梭,一步一步挪到路邊后,繼續招手打車。我把車窗搖下來一大半,沖她喊說,打車錢不給啊。她對我翻了個白眼,又扭著胯往前走了幾步。電動倒騎驢在旁邊嘿嘿嘿地笑話我。這時,張婷婷又打來電話,問我在哪兒呢。我說,在建設大路上呢,讓人甩單了,我還動不了。她說,咋的你讓人點穴了啊,動彈不了。我說,堵車呢,你等會兒,我先罵她兩句,機會難得。張婷婷說,別罵了,十塊八塊的,說正事兒,我在麻將社呢,晚上不一定幾點回去,你給孩子做口飯吃。我說,知道了。

放下電話,我探探身子,通過前擋風看天上的云,十分寫意,緩慢而柔韌地橫向移動,進退,顯隱,落下細微的痕跡,轉瞬又被磅礴的后來者所吞噬,覆蓋;沒有多少光從中泄露,卻也很晃眼,使人暈眩、渙散,我腦袋里想著,六個螃蟹得多少錢呢。直到后面的車按喇叭。我往左一打方向盤,煙灰又落到了褲子上。

張久生是張婷婷的父親,張婷婷以前是我愛人,上個月剛離的,但暫時還住在一起,沒有對外界宣布,關系比較微妙。原因是我女兒余娜明年要中考,怕她知道后影響心情,所以我們先對付著過,搭個伙唄。我無所謂,反正沒新目標呢,張婷婷有沒有我不知道,愛有沒有吧。

晚高峰之前,我把車開到皇姑區,鑰匙和份子錢交給車主大頭,大頭是我哥們,他養的車,我給他開白班。點了點兜里賺的錢,出門時帶了三百四十五,剛才加了一百塊錢的油,現在兜里總共有四百七十六元,凈賺一百三十一元,八個半小時。我從市場里買了青筍、西紅柿和牛肉,還拎了一筐雞蛋,幾個鴨梨,兩紙兒掛面。回到家里,看了會兒新聞聯播,居然看餓了,便去做飯,牛肉炒筍絲,西紅柿拌白糖,熬了一鍋二米粥。余娜下自習回來時,粥正在灶上咕嘟著冒泡,晚上八點半,我倆捧著兩個瓷碗,轉著沿吸溜著。

我說,你也吃點筍,別光挑牛肉吃。余娜說,別管我,我吃點肉壓壓驚。我說,怎么的,誰嚇唬你了。余娜開始給我講,話匣子打開了,嗚哩哇啦,連說帶比劃,繪聲繪色,很像她媽。

爸,我不有點感冒么今天,在學校就沒精神頭,放學時也特困,騎著自行車在路上畫龍,等交通信號時,一個不留神,車的橫把一栽歪,蹭到旁邊摩托車的后備廂上了。男的騎著摩托車,后面馱著個女的,都是中年人,跟你歲數差不多吧,給人感覺可兇了,不像好貨。女的穿一大披風,當場下車拽住我,然后跟男的說,快去,看看刮成啥樣了。我說,你別拽我呀,我也跑不了,松手啊,都快把我校服拽壞了。男的下車一看,指著說,你看,我新買的車,劃了這么深的一道,你說怎么辦吧。我是當時特著急,說,我能怎么辦啊,你這也不是多大毛病,不就掉了點漆么。男的往后備廂上吐口水,特惡心,用手使勁蹭那道印兒,邊蹭邊訓我,非讓我給他擦干凈、補上漆,要么就賠錢,百八十的至少。我說,我怎么會弄啊,再說也沒錢啊,當時都要急哭了。然后我們那個同學,你見過,送過我回家的,趙曉東,他爸是警察,推著車從后面鉆出來,把車停穩,特生猛,指著那男的說,有你這么欺負人的么,好意思么,這么大歲數了還欺負小姑娘。那男的一聽,眼睛立起來,摘了手套,單手拎著舉到半空,擺出一副要用手套扇臉的樣子,跟他說,有你啥事沒,沒有趕緊滾。趙曉東挺爺們的還,也不怕,梗著脖子,挺起胸膛就撞上去。反正僵持了一會兒,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我都懵了,腦子一片空白,然后又有幾個我們班的同學圍過來,那男的可能見陣勢不妙,掏出手機裝作打電話,然后自言自語說,啊,算我認倒霉吧,我還得去做買賣呢,下次饒不了你們。于是一溜煙兒跑了。我在原地待了半天才緩過神來。

講完了?我說。講完了啊,爸,你怎么都不關心關心我,我都嚇屁了。余娜一臉不樂意地說。我問,趙曉東老跟著你回家干啥,我挺煩他爸那股勁兒,開家長會見過兩次。余娜說,爸,會聊天嗎,能抓住重點嗎。我說,下次再有這情況,你穩住對方,然后聯系我啊。余娜說,情況緊急,來不及啊,但是你要在場,能怎么處理啊?我說,我上去給他倆個電炮。余娜一撇嘴,說,簡單粗暴,一點處事智慧也沒有。說完又在盤子里扒拉牛肉吃。

我刷完碗,又削了兩個梨,我一個,余娜一個,梨這東西不能分著吃。我倆隔著桌子啃水果,吭哧吭哧。她翻著生物書,我給張婷婷發短信,問她幾點回家。梨吃完了,只剩一個精瘦的核,她還沒回我信息。

半夜一點半,我起來上廁所,張婷婷還沒回來。我按亮手機,發現她也還沒回短信,我沒忍住,給她撥去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那邊很嘈雜,有歌聲,像是在KTV里,她問我,打電話有事啊?我說,幾點了,還不回來。她說,你管我干啥,你現在有資格么你。我說,我才懶得管你呢,我是怕你回來關門聲吵醒余娜,你不回來的話,我就不給你留門了。她說,你反鎖吧,我今天不回去了,正唱得高興呢,都是一個青年點的老朋友。我說,你他媽也沒下過鄉啊。然后她把電話掛了。

禮拜五,沒啥人打車,路上人特少,都提前進入周末狀態了。我早早收了工,買了幾個螃蟹,還有一斤蝦爬子,兩斤黃蜆子,拎著去了工人村張久生的家。院墻半落,舊樓在初秋風里垂垂佇立,仿佛剛經歷過一場曲折綿長的戰斗,而勝負已經不重要。

丈母娘王淑梅給我開的門,接過去我手里的東西,眼睛瞄了下里屋,低聲跟我說,這都一整天了,就等你過來呢。我說,他哪是等我啊,他等螃蟹呢。我朝著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張頭,出來吃螃蟹了。張久生踱著步走出來,眼鏡頂在腦門上,表情還挺嚴肅,說,來了就好,來了就好,晚上吃海鮮的話,我們喝點好白酒,陳釀。我說,別扯犢子了,你家還有陳釀呢?張久生說,有,怎么沒有,你媽一直沒讓喝,散白酒,存了一個多禮拜了,一直沒動。

張久生這個人,干啥啥不行,唯獨吃螃蟹,那是一絕,我特別服。人家都說南方吃螃蟹得上八件,才能吃得干凈剔透,張久生只用兩只手加一張嘴,也能做到同樣程度,吃得那叫一個細致板牙,一點一點地扣、擰、捻、捏,鉗子縫里,背蓋的邊沿,他對螃蟹的身體結構比對王淑梅的要更了解。吃完一只螃蟹,他又連扒了三個蝦爬子,然后舉起白酒跟我干杯,抿一大口,跟我說,正國啊,你這么做就對了。王淑梅在旁邊說,對啥對啊,大夫不讓你喝酒。張久生說,你別聽他的,我想吃啥,你就給我弄來,我不跟你客氣。我說,那是,你啥時候客氣過啊,從來沒有。張久生說,那你知道我為啥不客氣不?我說,知道,等你沒了之后,你這財產都是我的。張久生望向王淑梅,然后說,看見沒,我就愿意跟明白人兒嘮嗑,我還能活幾年啊,對不對。王淑梅不吱聲。我心想,哪來的財產啊,就一個破房子,再說我跟張婷婷都離了。

三個螃蟹下肚,張久生喝得有點高,大手一揮,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回屋里躺著睡覺去了,歲月不饒人啊,他是真老了,以前怎么也能吃四五個,酒也能喝個半斤八兩的。王淑梅去廚房刷碗,我換了啤酒,自己繼續喝,電視放著成龍演的電影,里面有人跟他對打,出手之前大喊一聲,王淑梅從廚房伸出腦袋,說,你說啥。我說,媽,不是我,電視里,成龍喊的。王淑梅說,你讓他小點聲。

王淑梅的耳朵不好使。前幾年病過一場后才這樣的,動靜聽不真切,沒得病之前,還不服老,出門前總愛打扮幾下,愛去跳舞,挺招風,公園里好幾個老頭兒拄著拐棍圍著她轉,一個說,淑梅啊,你現在還能下得去腰嗎,另一個說,淑梅,你舞跳得真好,我從網上看見句話,記紙上了,特別適合跳舞時的你,我念給你聽聽:溫柔的你長了三頭六臂。得病后徹底完犢子了,干巴巴的身子佝僂著,像晾干的蝦米,在藍白條病號服里直咣當,一下老了得有十歲,歲數大了就是不抗折騰。住院期間,我白天開出租,晚上去肛腸醫院伺候她,張久生和張婷婷見我去了,恨不得拍起巴掌來,前后腳都撤退,一個回家喝酒,一個出去打麻將,整宿就我一個人陪著老太太。老太太開始還很含蓄,放不開,我問,媽,撒尿不?老太太擺擺手,皺著眉頭。我說,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老太太沒說話。我說,那沒事,你繼續不好意思,正好半夜也別喊我,我也省事了,你就直接往床上拉,明天護士來換床單,我看你好意思不。說完我就往地上的氣墊床上一躺,蹬掉鞋子,悶兩口酒,開始睡覺,其實也根本睡不踏實。到了半夜,老太太喊我,聲音特輕,小余啊,小余,喂,余正國。我挺來氣的,躺著跟她講,你有事大點聲說,別神神道道的,我還當是親媽回來喊魂了呢。老太太說,便盆。我說,想通了啊你可算,女婿是半子兒,沒啥不好意思的,都是自己家里人兒,別總抹不開,再說,我來干啥來了,對吧,是不是,就是照顧病號來了,跟我還外道,太沒有必要了,你這樣的啊,就得受一受憋,不然還不知道咋回事呢。老太太說,別叨叨了,快,給我上便盆。

出院之后,王淑梅對我的態度轉變很大,不像從前,結婚十幾年了,還瞧不上我,覺得我配不上她女兒,現在跟我比她女兒還親。她刷完碗,又給我沏一壺茶,然后說,你跟婷婷到底咋回事。我說,挺好啊,沒咋的。她說,婷婷都跟我說了,離了,她在外面有人了。我說,有就有吧,我也管不著。她說,真離了啊。我說,不信下次證帶過來給你看看,也是紅色,跟結婚證長得可像了,就差一個字。她嘆了口氣,說,正國啊,正國。我說,干啥,別整沒用的,用不著你可憐,螃蟹我再來一個啊,今天不著急回家,不用給余娜做飯,她跟同學去吃肯德基。

張婷婷回來時,我瞇著眼睛躺在床上,沒睡著,腦子里嗡嗡的,這幾年落了新毛病,喝點白酒就失眠,但有時候還忍不住想喝幾口。我聽見她換拖鞋,去衛生間撒尿,扯手紙,洗臉,泡腳,再把水沖入馬桶,然后躡手躡腳地走進來,從立柜里抱出一團鋪蓋,背對著我躺下。我翻個身,看見她那邊有亮,噼里啪啦地按了半天手機,邊按還邊撲哧哧地笑。我說,有完沒?張婷婷沒吭聲。我說,你還知道回家啊?你女兒要考試了知道不?張婷婷說,一股白酒味兒,又跟誰喝去了。我說,跟你爸。張婷婷說,他身體不好你不知道啊?還跟他喝喝喝,喝死我跟你沒完。我說,這說你女兒呢,要中考了,最近還早戀上了。張婷婷說,你別聽風就是雨,要相信娜娜,孩子自己心里有數。我說,那你呢,心里也有數了?張婷婷轉過半邊身來,臉朝著天花板說,余正國,你有話說話,別跟我沒事找事。我說,沒事,睡了,明早還得出車。我能感覺到張婷婷在黑暗中斜了我一眼,一道白光閃過,然后她把身子又轉了回去,繼續按手機。

交車時,大頭跟我說,今晚我就開到十點,哥們請你喝酒,吃燒烤,然后白馬江唱會兒歌,你給孩子做完飯后早點去西塔那邊,放松放松。我說,喝啥啊,浪費錢。大頭說,不行,今天必須去,你剛離婚那幾天就想找你,開導開導,別想不開。我說,我很好,心態平和,說實話,我跟她也是過夠了。大頭說,那你就當陪我,我郁悶,行不?我沒法推脫,說那行吧,我看看情況,爭取去。大頭說,還爭取啥,必須到,我都訂臺了。

我騎著自行車去學校門口接余娜,好幾個家長也在等著接孩子,聚在一起說話,嘰嘰喳喳,大多是女的,我不認識,也沒加入。我站在稍遠處,抬頭望天,很久沒看夜晚的天空了,沒想到現在晚上也這么亮,跟白天區別并不明顯,略陰沉,但似乎要更廣闊一些,也更蒼茫,深邃,暗光在其中涌動著,云層遮蔽,仿佛混沌的黑洞,吞噬掉時間、力與經驗,空蕩蕩的沒有回響。烏云如濕泥,遮住左眼的一部分,不斷游移、膨脹,即將遮住天空更多的部分,我愿有明亮而年輕的精魂駐守其背后。有學生從教學樓里出來了,一個,又一個,然后是兩三成行的,零零散散,斜挎著包,穿著寬大的校服,去往自行車棚或者直接走出校門,幾句臟話夾雜在放肆的笑聲里。

余娜出來了,一個在門口等著的男孩立馬跟了上去,走到她身邊,不斷地說話,我看著像趙曉東,但不敢確認,我不太能記得住長相。沒走幾步,余娜就看見我了,回頭跟男孩說了句什么,男孩轉頭離去,余娜低著頭朝我走過來,老大不情愿,問我,你怎么來了。我說,沒做飯,合計今天帶你在外面吃一口。余娜說,來也不提前告訴我。我說,我接你還用向誰請示啊。余娜沖我甩臉子,說,不跟你一起吃飯,你給我錢,我找同學一起去,你自己先回家吧。我說,別生氣啊,吃肯德基去吧咱們。余娜氣哼哼地說,不吃不吃不吃,然后轉身要走。我掏出一張五十的,說,哎哎,算了,錢你拿著,路上加點小心,你們吃去吧,別不吃飯,千萬別不吃飯。

余娜一把拿過錢來,去取了車,越騎越遠,我往反方向騎,尋思去跟大頭聚一聚。剛騎兩個路口,王淑梅打來電話,說,你干啥呢,快過來一趟,你爸好像在家里摔了,然后就不會說話了,干瞪眼,你來看看咋回事。我又掉頭騎到工人村,滿腦袋冒汗,張久生半坐在地板上,虛胖的身子斜靠著沙發沿,王淑梅嘴唇發青,說,你快看看,這咋回事,咋還不會說話了呢。我把張久生扶到沙發上,死沉死沉的,一點力也借不上。我拍拍他的臉,問,我是誰你認識嗎?張久生瞪著我,嘴里說,嗚嗚嗚嗚。我繼續問,你家存折放哪了還知道不?張久生依舊死瞪著我不放,說,嗚嗚嗚嗚。我跟王淑梅說,媽,打120吧,情況不好,別再耽誤了。王淑梅顫巍巍地回屋里撥電話。我點了顆煙,深吸兩口,然后往張久生的嘴里塞,他努力想叼住,卻老往外掉,使不上勁兒,我說,這回可好,煙也抽不了了。張久生說,嗚嗚嗚嗚。我坐在張久生的腿旁,撿過來煙自己抽,在茶幾旁磕了磕煙灰,然后跟他說,我跟婷婷離了啊,上個月的事兒,告訴你一聲。張久生說,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在救護車上,大頭給我打電話,說,到沒啊,跑哪去了你,就差你了,這么能磨蹭呢。我說,家里出事了,我爸病了,可能是血栓,挺重的,正往醫院去呢。大頭說,誰啊,你爸不早就沒了嗎?我說,不是親爸,張婷婷她爸。大頭說,你有病啊,你不離婚了么,還啥事都管呢。我說,買賣不成仁義在。大頭說,雞毛仁義。我說,總有親情在啊。大頭說,雞毛親情。我說,你接著出車吧,今天不聚了。大頭說,出雞毛車,趕緊的,送完醫院過來唱歌,就愿意聽你唱的刀郎,賊雞巴荒涼。

張婷婷到醫院的時候,張久生被推進去得有半個小時了,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檢查,開了一堆單子。張婷婷直奔向王淑梅,著急地問,我爸咋樣了,現在啥情況啊。王淑梅拿著手絹,一直在眼角上用力地揩眼淚。張婷婷扭過臉來,跟我說,就賴你,成天跟他喝,這回可好。我說,我不也圖他高興么。這時,我身后又傳來一個聲音,沒關系,沒關系,我找找朋友,別著急,這個醫院我有朋友。我才發現,張婷婷并不是自己一個人過來的,說話的這個男的跟她一起來的,面目生疏,應該是新認識的,看著至少比我大十歲,頭發花白,但穿得挺立整,夾著提包,派頭十足,手里握著一盒玉溪和塑料打火機。

然后他在走廊里打起電話來,聲音很大。喂,喂,三哥,睡覺沒?哈哈,沒睡呢,休息挺晚啊,打擾你一下啊,三哥,有點事得麻煩你。我在你們醫院呢,不不不,我沒事,不不不,我家人也沒事,我的一個好朋友,父親犯病了,現在就在這兒呢,歲數大了身體不好,好像挺嚴重的,家人都挺擔心,不知道啥情況啊,我也在這邊呢,一聽說這事就趕過來了。啥關系啊,哈哈,沒啥關系,后來認識的好朋友,但挺交心的。對,對對,沒事,你現在不用過來,明兒早上的吧,上班時候你過來看一眼,幫咱囑咐兩句,該疏通的疏通一下,要不我這朋友也不放心。那行,那謝謝三哥了啊,回頭我找你喝酒。好嘞,不擔心,好嘞,今天我在這守著,咱們明天早上見。

掛了電話,他坐在張婷婷身邊,拍著她的大腿說,沒事,沒事,聽見我打電話沒,別擔心,我朋友明早過來給安排。張婷婷點了點頭,然后跟王淑梅說,媽,這我朋友,李林,在北京做醫療器材生意的。王淑梅點點頭,那個男的湊上去握手,恭敬地說,阿姨,您好,初次見面。我在旁邊說,按你這歲數,叫大姐可能也行。他們三個扭過頭來看我,動作齊整,但是誰也沒回話。又過了一會兒,我說,沒事我先走了,娜娜自己在家呢。仍然沒人搭理我。走出去幾步,拐彎時側頭一看,他們三個人挨得很近,互相低聲說著話,十分溫馨,我能感覺到一股家庭的力量正從中涌現出來。張久生的命真好啊,總有人惦記。

我沒坐電梯,走樓梯下去的,每一層的緩步臺處,都有人在抽煙,男的女的都有,踱著步或者坐在臺階上,燈光昏暗,我也忍不住點了一顆,然后給大頭打個電話,說,今天真不去了,你們好好唱吧,我還在醫院呢,我爸可能要不行了。大頭說,唉,行吧,你也就這點出息了,不聽勸,需要幫忙時說話吧。我說,謝謝大頭,謝謝了。

出了醫院,我往工人村的方向走,我要去取回我的自行車,再騎回家里,估計到家時余娜都已經睡著了,她姥爺生病的事情,我是今晚告訴她,還是明天早上再說呢,暫時還沒想好。云散開了,夜在這時卻變得很黑,我在緊密的樓群里穿行,卻仍覺得無比空曠,風硬邦邦地吹過來,從四面八方吹到我身上,一點一點地帶走剩余的體溫,我打了個寒戰,很想唱一首刀郎的歌。

超度

“快點鎖車上樓,你磨蹭啥呢,幾點了都。”董四鳳催促著李德龍,嗓音尖細,語氣嚴厲,像一位母親在呵斥自己不爭氣的兒子,一撮染得枯黃的卷發在風里飄揚。

“我再跟你說一遍,這是最后一遍,這活兒你愿意干,你就干,不愿意干,我找別人過來,一樣合作。人哪,得知道自己的位置,社會多殘酷啊。我說你呢!你聽見沒啊!別跟我裝聾!”董四鳳一邊以語言教訓著,一邊用拳頭重重地杵在李德龍的胸口,指關節直戳心臟。李德龍連退兩步,撫摸著胸口,滿臉不解的表情,眼神無辜,仍一句話不說。

“唉,我說的話,你得往心里去啊,老李。起早貪黑的,咱倆圖啥呢,搞砸了都沒飯吃。”走上三樓,董四鳳的態度忽然有所好轉,語氣也緩和了許多,步伐放慢,走在后面的李德龍差點撞在她那肥大寬厚的屁股上。“做咱們這活計,啥最關鍵,你得專業呀,得贏得人家的信任。怎么體現你的專業,首先必須得遵守時間,不能遲到。說幾點就位,必須幾點就位。咱倆現在是事業上升期,馬虎不得,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你看看,現在馬上十點了,咱們還得準備準備,著急忙慌的。十點一十八,黃鼠狼子搞批發。咱這仙家就得這個點兒出來,你說如果晚了,時間不趕趟,老仙家上不了身,錢賺不到不說,場子和名聲也毀了,我看你到時上哪兒哭去。咋地你還想二次下崗啊?”

李德龍嘆了口氣,說道:“知道了,別叨叨了行不,這些道理我還能不知道咋的?我傻啊我?祖宗,我求求你了,能不能閉會兒嘴,給我一點空間,好不好,讓我自己安靜地郁悶幾分鐘。剛買的摩托車就被劃一道子,倒不倒霉。那道白印兒,跟他媽一道保險杠似的,還帶反光的。劃得我的心這個疼。那群小崽子,跟他們還講不了理,氣死我了。一分錢也沒賠上。媽的。”

“還想講理呢,你啊,整天鉆沒用的牛角尖,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去解決就完了,解決不了的,你就得認。今天沒讓那幫學生揍一頓,都是我給你帶來的福氣兒。你得知道感恩啊,老李。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哪怕是剛剛過去的事情,也算是過去了。你都多大歲數了,這道理我還得跟你一遍一遍地講啊?”董四鳳撇著嘴自顧自地說,眼睛沒在李德龍身上停留過一秒鐘。

“感恩的心/感謝有你/伴我一生/讓我有勇氣做我自己……”李德龍在后面輕聲哼唱道,聲音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董四鳳忽地停下腳步,回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李德龍不再唱歌,苦臉上漾起一絲略帶歉意的微笑。

不足十平米的客廳里,香氣繚繞,李德龍在中央正襟危坐,半閉著眼,凈手過后,他戴上方帽,手里掛著鏈鈴,敲著單鼓,嘭嘭咚咚嘭,咚咚嘭嘭咚,咳嗽幾下,之后有板有眼地吟唱: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戶戶把門關;

喜鵲老鴉上大樹,家雀燕虎子奔房檐;

大路斷了星河亮,小路斷了走道兒難;

十家倒有九戶鎖,還剩一家門沒關;

燒香打鼓我請神仙,哎嗨哎呀哎……

…………

芝麻開花節節高,谷子開花壓彎腰;

茄子開花頭朝下,苞米開花一嘟嚕毛;

小姑娘開花嗷嗷叫,小伙子開花禿嚕三秒;

老娘們開花腿抬得高,老爺們開花得靠偉哥鬧;

拉拉扯扯老半天,我看老仙兒,好像要來到?

…………

老仙家呀,已是十點一十八;

你要來了我知道,不要吵來不要鬧;

樓上的娃都睡著了吧,隔壁的兩口兒又胡一把;

老仙家呀,你聽我一句勸;

過去的恩恩和怨怨,前塵往事如云煙;

有些故事還沒講完,那就拉倒吧;

那些心情在歲月中,它難辨真和假;

現在社會荒草叢生,上哪找鮮花;

好在你曾擁有他們的,春秋和冬夏;

…………

老仙家呀,電門你別摸,水閘你別碰;

咱家屋里小,磕著碰著可不得了;

你上她身子來歇一歇,我去二番起個鼓,

圖啥呢我到底?二番起鼓我請幾個神佛:

通天教主上邊坐,金花教主陪伴著,

一請狐來二請黃,三請蛇蟒四請貍狼,

五請判官六請閻王,咱們來到客廳有事商量

哎嗨哎呀哎……

“咋這么多,還都請來咱家來了,裝得下嗎?”老孫小聲嘀咕著。“閉嘴吧你,聽人家唱,唱得多好。他倆是龍鳳傳奇,工人村這片兒辦白事的后起之秀,你對人家有點兒尊重。”老孫的二姐說道。她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董四鳳和李德龍二人。董四鳳披頭散發,穿著一件粉色的褂子,神情木然,始終在以同一頻率前后搖晃,忽然間,她連打了兩個激靈,然后左腳開始快速上下抖動,幾十秒后,仿佛聽到遙遠的一聲呼喚,倏地一停,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板上,目光直視沙發底下,雙眼放亮,仿佛在尋找遺失之物,同時渾身開始不斷抽動,雙手向著空中不規則地舞動、扭擺,口中念念有詞,活像一只被翻了個的蝦爬子。

“哎我去,是不是我媽來了。”老孫一聲驚呼。他想起母親去世前,躺在醫院的床上掛吊瓶,臉上扣著氧氣罩,眼皮半搭,呼吸依然急促,有好幾次,母親忽然雙手舞向上空,連指帶比劃,力道很大,像是一直在反抗,老孫好容易才控制住,他輕輕地抓住母親的胳膊,然后緩緩地用力,將母親的胳膊掖到棉被里,低頭輕拍著,溫柔地說道:“媽,好好休息吧,別凍著了。”老孫的母親怒目圓睜,趁老孫不備時,另一只手迅速摘下氧氣罩,說:“小王八操的!我滴流瓶都打空了!叫護士,按鈴,快!”

那一瞬間,老孫盯著在地板上翻騰著的董四鳳,徹底恍惚了。李德龍也愣了神,呆坐一旁,腦子里還想著自己被刮壞的摩托車,直到抽搐的董四鳳在地上蹭過去,猛踢了他一腳,他才緩過神來,對著老孫和他二姐大喊一句:“你倆等啥呢!還不把你媽扶起來!”

老孫和二姐不敢怠慢,連忙攙起咿咿呀呀的董四鳳,將她扶到沙發上,董四鳳癱坐其上,身體依舊微微顫抖,像是在不斷地打著冷戰,口水橫流,目光迷茫呆滯。

“快,愣著干啥,給上顆好煙,讓它穩當穩當。”李德龍在一旁發號施令。

“給誰上煙啊?我媽以前也不會抽啊。”老孫納悶道。二姐掐著老孫大腿,大聲罵道:“你咋這么多問題呢?就你聰明唄。趕緊給點上,聽人家的。”

李德龍在一旁說:“剛學的唄,在那邊老太太沒意思,偶爾抽一顆解解悶兒。剛過去的人兒都有這習慣,不算啥毛病。”

老孫不敢怠慢,兜里掏出煙,連忙遞到董四鳳嘴里,并打火點燃。董四鳳猛嘬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煙和香融合在一起,整間屋子里充滿了火的味道,溫度仿佛也在升高。董四鳳低頭咽了口唾沫,停滯五秒鐘,看了看手里夾著的煙,然后慢吞吞地說了句:“紅塔山啊。”

老孫說:“對。行不,我平時就抽這個啊。要不我下樓給你買盒大會堂啊?”

李德龍把話趕緊截過來,說:“別扯沒用的了。時間有限,十一點鐘之前必須給人家送走。抓緊時間,你倆有啥想跟老太太說的。”

二姐怯生生地捅著老孫的肋骨,說:“你問啊。”老孫一皺眉頭,說:“不對啊二姐,今天是你組的局兒,仙兒都是你找來的。按理說得是你坐莊,你先問吧。”

“趕緊的啊,別浪費時間。”李德龍不耐煩地催促道,單鼓扔到一邊,他也點了一根煙,慢悠悠地抽起來。

二姐想了想,試探著問了一句:“媽,你走的時候難受不?”

董四鳳長嘆口氣,壓低聲音,啞著嗓子說:“唉,還行吧。”

二姐接著問:“你在那邊咋樣?”

董四鳳往地上彈幾下煙灰,說:“還行。”

老孫看著二姐說:“我的天啊,真是媽啊。這不是就是咱媽的性格么,啥都還行,還行,還行的。”

“滾一邊子去,”二姐罵完老孫,繼續問,“媽你走后,有啥不放心的沒?”

董四鳳想了想,說:“有。我就不放心你們倆啊。”

老孫說:“這嗑嘮的。活著時候你也沒咋管過我倆啊。就想著找后老伴兒了。”二姐瞪著老孫說:“你消停一會兒,能死不?能不?”

老孫點點頭,說:“行行行,從今往后,我再也不吱聲了。你問吧。好好溝通。”

二姐接著問道:“媽,你不放心我倆啥呢。”

董四鳳抽完最后一口煙,扔地上用腳掐滅,思索片刻,然后吐出兩個字:“家庭。”李德龍在一旁感慨道:“老太太還是惦記你們哪。這當媽的。”

二姐低著頭說:“唉,惦記有啥用,我還有啥家庭。我這歲數了,老公跑了,還帶個孩子,誰能跟我啊。孩子也不省心,成天上網吧。我這天天給人打工,累得跟王八犢子似的,也不知道是在給誰累,唉!”說完后抬起頭,眼淚在眼圈里打轉,望著李德龍,又看了看弟弟老孫,盯著看了半天。老孫被看得發毛,說:“瞅我干啥。你不讓我別吱聲么。我一句話都不說。”二姐說:“你現在給我置個屁氣,你倒是也問問啊。”

老孫想了想,對著董四鳳問道:“媽,你還有沒有什么存折啥的,是我和我姐不知道的。寶藏啥的也行,我的一大愛好就是探寶,這你應該知道。”

董四鳳愣了神,半晌沒有回話。

二姐接著問:“對啊,媽,你以前那對兒金鐲子呢,我記得你有一對兒,你走之后我這一頓翻騰啊,家里找個底朝天,也沒發現。”

老孫心里一驚,原來二姐還不知道內情,那倆鐲子早就被老孫忽悠到自己手里了。前幾年,老孫從自己古董店旁邊的“菁菁足療”雇了一個小妹,假裝是自己的對象,帶回家里吃過幾次飯,甜言蜜語一番,以要定親為由,將鐲子順勢拿走。但此時他裝作毫不知情,幫襯著問:“對啊,放哪了啊,媽。你……慢慢想,媽,別有壓力。”

董四鳳又開始渾身顫抖,嗓子仿佛被繩子勒緊,聲音從其中僅有的縫隙里鉆出來,危險、扭曲而嘶啞,如野貓的叫聲一般,她念了一首詩,因為生疏,中間卡頓數次:

“一錐草地要求泉,努力求之得最難;無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攜手上青天。”

老孫和二姐面面相覷,連忙問道這是啥意思。李德龍說:“這就是鐲子放的地方。你們自己悟吧,不能說透。”

二姐問老孫:“你悟到啥沒?”老孫皺著眉頭,嚴肅地說:“感覺,可能,我感覺啊,是不太好。我聽著,怎么讓咱倆攜手上西天呢。”

二姐聽后,身子頹著貼在椅背上,有氣無力地說:“不問了,不問了。媽,你走吧,沒啥事別回來了。”然后轉過身來,晃著身子,對李德龍說:“送走吧,送走吧。也到時候了。”

老孫起身,從后面靠住虛弱的二姐,生怕她支撐不住,跌倒在地。剛沒了一個,要是再病了一個,那可麻煩大了。

李德龍擦了擦頭上的汗水,又拿起單鼓,準備唱一套送神的詞。老孫一把攔住,說,你等等,我再替二姐問最后一個問題。李德龍對董四鳳使了個眼色,像是在問是否可以,董四鳳閉著眼點頭,說:“你問吧,最后一個。”

老孫跟李德龍說道:“我這二姐,人好,孝順,也能吃苦,就是命不好,生活過得挺難。”二姐半倒在老孫懷里,自己靜靜地抹著眼淚。“老早年里,廠子里的第一批,二姐就下崗了,后來給人刷過碗、包過餃子、干過保潔,不管冬夏,累出來一身毛病。后來老公也下崗了,也就是我那個前姐夫,他可不是個物兒,揣著買斷的幾萬塊錢,說是上南方打工去了,其實沒走,跑旁邊的村兒里賭去了。”老孫頓了頓,繼續說道:“賭,咱不怕。但你得贏啊,他可倒好,輸個干凈。輸就輸了吧,輸完你就回家唄。他家也不回,跟打麻將認識的一個女的,倆人走了,這回真去南方打工了。人沒了,找不到了。上派出所問了,人家說了,男人么,生而自由,不給掛失。”

老孫給董四鳳和李德龍又點上一根煙,繼續說道:“最要命的吧,是我二姐的兒子。那大胖小子吧,小時候學習不錯,三好學生,榮譽證書好幾本,還參加過智力競賽呢。長大后完了,成天跟住網吧似的,天天打游戲,著了魔了。經常不回家,回家就是來要錢。你說不給吧,怕他出去干壞事,偷搶拐騙,那不犯大錯誤了么;一直給下去吧,好像也不是個辦法。所以啊,我問問兩位。啊,不對,我問問孩子他姥,你給瞧瞧,像咱孩子這種情況,有沒有啥說法,怎么處理能化解一下?”

董四鳳說:“這個事兒啊,明白了。”李德龍想了一下,嘆氣對二姐說:“你家孩子是不是小時候特別聽話,現在一點兒也不聽你的了。”

“對,對對。”

“是不是小時候長得挺好看,這兩年越來越磕磣了,不如以前順眼。”

“對,對對。”

“小時候學習好,不用你操心,讓干啥干啥。現在成天跟你對著干。”

“對,對對。”

“性情變化挺大的。跟以前像倆人兒。不孝順了,也不尊重你了。”

“可不咋地。”

董四鳳跟李德龍對望一眼,然后說:“我是孩子他姥,我整明白了。”

老孫問:“快說說,到底咋回事。”

董四鳳讓幾個人把腦袋聚過來,低聲說道:“上身了。剛才我在恍惚之間,看見那個玩意了。你家里有影兒。”

二姐問:“上誰身了?啥意思。”

李德龍鄙夷地說:“這咋還聽不明白呢,你兒子身上不干凈,有臟東西一直跟著他。”

二姐說:“凈胡扯,他衣服也不埋汰啊,我總給洗。”

老孫說:“二姐你能有點文化不,人家說是上身了,附體,中邪,懂沒?孩子他姥,你快給看看,那東西到底是啥。”

董四鳳深吸一口氣,咳嗽幾聲,煙抽多了,嗓子眼里卡著痰,她捏著脖子,奮力擠出兩個變聲的音調:“精靈。”

老孫和二姐都沒聽懂,一起抬高嗓門,不解地問了一句:“啥?”

董四鳳清清嗓子,剛想說話,李德龍立馬接過去說:“你們啥耳朵啊,這都沒聽明白啊。精靈,藍精靈,懂不懂。藍精靈上身了。好了,今天到此為止吧。我得給你媽送走了。想驅走精靈,得另做法事,選個黃道吉日,弄個車來,得帶好幾把大寶劍,在室外追擊,才能趕盡殺絕,今天是不行了。你們想想吧,超度加驅鬼,套餐給你們打個折扣啥的。”說罷,李德龍又敲起單鼓,念起送神的詞兒來。董四鳳再次跟著節奏,前后輕微搖擺,像是要將自己身體里的魂魄甩出去。

二姐低聲跟老孫嘀咕著:“藍精靈誰啊?”

老孫說:“外國的。孤陋寡聞呢,藍精靈都不知道。歌兒沒聽過嗎,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藍精靈,他們活潑又聰明,調皮又任性。”

二姐說:“任性啊,那怪不得。小崽子怎么還把外國老仙家招來了?等他回家,我非得削他一頓。”

老孫說:“藍精靈也分吧,挺多品種,不知道具體是哪個過來了啊。看看情況再說。我也納悶了,那玩意平時在森林里啊,不咋出門,這次怎么過來的呢,走的東西快速干道啊?”

董四鳳坐在摩托車后座上,迎著風破口大罵:“李德龍,我他媽看你長得像藍精靈。”李德龍笑著說:“你的思維現在太活躍,我有點跟不上節奏。你說,他們能找咱們趕小鬼兒不?”董四鳳說:“我看你腦子有病,凈他媽想美事,今天差一點就栽了。電話趕緊刪了,這家的活兒以后再也不能干了。記住了給我!”

李德龍點了點頭,之后他想到,身后的董四鳳可能體會不到他點頭的動作,便又“嗯”了一聲,重重的鼻音,算是回應。董四鳳的雙手環抱著他的腰部,他對現在的姿勢非常滿意。時間已經臨近午夜,路燈全亮,車和行人都很少,摩托車發動機的聲音干脆而清晰,李德龍騎得很慢,不怎么擰油門,只在路上平穩滑行。他想象著,想著自己是在開一艘船,海風,燈塔,浪花,礁石,在黑暗的前方,正等待著他逐個穿越,唯有彼岸才是擱淺之地。船身有一些疤痕,那是搏斗、撞擊或者侵蝕的痕跡,時間的痕跡,當然,他的身上也有一些,每個人的身上終究會有一些這樣獨特的痕跡。無論是在陽間,在陰間,在工廠里,在黑夜里,在海水里,他們正是憑著這些痕跡找到彼此,并重新依附在一起。

破五

大年初五。戰偉說要帶我去見見世面。

“那陣勢,你這輩子都沒見過。比上次咱倆喝多了去足療可有意思多了。”他倚在我家的門框上,肚子突出,胡亂地比劃著,手里夾著煙,披著件藍色棉猴兒,里面穿著一件臟兮兮的T恤,上面印的是史努比狗,狗的臉跟他的一白一黑,相映成趣,除此之外,他臉上還有許多細密的暗坑,像雨滴落在沙灘上。

“我上次陪雷子去,雷子直接點五千扔下去,根本不眨巴眼睛。雷子現在可真不差事兒。”戰偉講得很來勁,越說越是露出一副瞧不起我的表情,此時,我正在往臉上打香皂,瞇著眼睛看他,現在是下午五點,我才起床,按照預定計劃,我今晚要去跟戰偉去見見世面。

戰偉找到一家地下賭場。

用他的話講,“刺激,玩兒命,真刀真槍”。

上次他是陪別人去的,兜里沒錢,只摸摸門道,過個眼癮,這次他準備親自動手,畢竟今時不同往日,他手頭寬裕了一些,說話底氣十足。

最近廠里把戰偉他媽的喪葬費發下來了,總共一萬八。

我和戰偉是小學同學。

戰偉從小就特別淘氣,四處搗蛋,心眼兒壞,砸玻璃,堵鎖眼,放氣門芯兒,偷校辦工廠的塑料瓶,沒有他不干的,一塊滾刀肉,很難收拾。五六年級時,他就學會了“扒眼兒”,上課期間跑到女廁所的隔間里,雙手俯地,呈半倒立姿態,臉幾乎貼在便池的邊緣,大氣不出,默默欣賞隔壁廁間里的女老師或者女校工小便,如此得手數次,直至審美疲勞。每次他看完后,都很熱衷于跟大家分享,“在那兒蹲一節課,也就能看見兩三個”,“別提了,尿崩我一臉,剛洗了半天”,“誰啊?葉老師我看過啊,別看表面溜光水滑的,底下毛兒太多”。

后來這些話傳到老師耳朵里,導致戰偉被抓了現行。教導主任給他媽打電話,先撥總機,再轉分機,最后找人轉達,委婉地說讓她趕緊把孩子領回家吧,學校里的年輕老師看見他在學校,都不敢來上班了。

戰偉他媽,離異十余年,自己帶孩子,體格消瘦,一把骨頭,頭發稀疏,戴眼鏡,像溫和且營養不良的知識分子,其實個性很強,脾氣暴躁,很愛激動。廠里的同事們看她自己帶孩子可憐,給她介紹過幾個搭伙過日子的,都不成功,過不到一起去,互相老干仗,索性也就不找了,一門心思都放在戰偉身上,寵到溺愛的地步,不讓他吃一點兒虧。

戰偉他媽風塵仆仆地騎著車來到學校,一把推開教導處的門,將繞在頭上橘色紗巾摘掉,橫著臉問教導主任,我兒子咋的了。教導主任把前因后果一講,戰偉他媽聽后,拉起戰偉就是兩記耳光,然后罵道:“不爭氣的玩意兒!學校里都是鑲金邊的你不知道?再瞅眼睛都得瞎!”教導主任聽出這話不對勁,剛想發怒爭辯,卻被戰偉他媽搶先:“老師,這學我家孩子不上了,我帶回家自己教育吧。”教導主任說:“謝天謝地,求之不得。”

戰偉被他媽領回家,從此再也不用上學,我們都很羨慕。他偶爾還來學校里找我們玩,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灰色大毛衣,滿臉橫肉,剃了光頭,鼻涕橫流,每天在校門口叼著煙閑逛,說話聲音大,笑聲也很放肆,好像時刻都想證明,終于沒人能管得了他了。

再后來,我們這個年級都畢業了,但戰偉沒走,還在學校門口橫晃,截錢、打架、吃零嘴兒、玩游戲機,以及跟帶著比他小很多的人一起看黃色錄像,扒褲衩彈雞子玩兒,太有出息了。

上學時候我跟戰偉一點都不熟,關系非常一般,最近這兩年走得比較近。

本來我們都好多年沒見過面了,差不多在前年夏天時候,他開始創業,跟朋友在我家樓下合伙擺了個燒烤攤,賣羊肉串、腰子和生筋,在兩棵大楊樹間拉了一條橫幅,紅底黃字寫著四個大字“邊喝邊嘮”,簡明直接,的確是戰偉的行事風格。

燒烤攤每天傍晚開始營業,人氣旺盛,當時我的妻子在外面有人了,每天不回家,我下班后自己也不愛做飯,就去他家喝酒吃燒烤。一來二去,認出彼此,共同追憶往昔,戰偉激動萬分,一手拎著啤酒,一手摟著我的肩膀,向他的朋友們逐個介紹我,“這我鐵子,我倆從小就好,以前一起跟人咣咣干仗”,又笨拙又熱情。在我的印象里,即便是小時候,我們好像也從來沒有這么親密過。

后來某天,有人喝多了在燒烤攤鬧事,戰偉跟人對罵起來,順手操刀捅過去,又擰了一圈,角度沒掌握好,直接傷到脾,被派出所開車帶走。這可把戰偉他媽愁壞了,四處借錢,也來找過我,我當時正準備跟前妻分家產,看見老太太的樣子,內心不忍,從存折里取了三千遞過去,假裝仗義,說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老太太感恩戴德,淚灑銀行,就差給我磕頭了,搞得我還挺難為情。

最終賠給傷者大概幾萬塊錢,戰偉還被判一年多的勞教。

可戰偉還沒出來呢,他媽就先走了。我本來是去戰偉家找他媽要錢,敲門敲不開,才聽說老太太沒了,鄰居們七嘴八舌,“剛過六十吧也就,說她八十也有人信”,“走的時候皮包骨頭,心血耗干了”,“為這個敗家兒子操碎了心”。我心說,完了完了,這下子我的三千塊錢可算是瞎了。

半年之后,戰偉出來了,居然比進去的時候更黑、更胖,窩窩囊囊,說話直喘大氣。

出來后,他頭一個就來找我:“你真講究,我在里面的時候,我媽把借錢的事跟我說了。說實在的,沒想到你能這么敞亮。我小心眼了。你的真心,兄弟記一輩子。”

“大偉,咱不是哥們么,互相幫忙,理所應當。”我說。

“你放心,這錢我肯定能還上,我媽的喪葬費過兩天就要下來了。”大偉把自己塞進我家破沙發里,信誓旦旦地向我打包票。

我看看戰偉,又低頭看看自己。我倆今年都已三十六歲,一個是剛釋放出來的勞教人員,胡子拉碴,定期還要去派出所報到;一個是剛離婚的下崗工人,家徒四壁,目前沒有任何謀生渠道。倆人現在兜里的錢加一起,估計都不到一百五。

這些年到底怎么混的呢,我琢磨不明白了。

秋去冬至,戰偉來我家的頻率越來越高,每周幾乎有三四個夜晚是在我家里度過,天氣漸冷,他來我家主要是想蹭暖氣。戰偉他媽給他留下來的房子沒交采暖費,按照他的說法,“家里人氣不旺,即便有暖氣,屋里也暖和不起來”。

我說,“大偉,差不多就把你媽埋了得了,骨灰總不能一直放屋里供著吧。”

戰偉頗為不屑地說,“你啊,啥也不懂,骨灰在那兒,就是我媽跟我一塊兒過呢。你啊,就是缺少人情味兒。”

我說,“行,你有,那你咋不給你媽交點采暖費呢。骨灰也知道冷啊。”

戰偉說,“不愛跟你嘮嗑,你們這些下崗工人就是事兒多。強詞奪理。大膽刁民。”

我從前作息規律,上班下班,雷打不動,月月都拿全勤獎;如今下崗半年,從前的好習慣全還回去,沒找到合適的工作,處于坐吃山空狀態,靠單位買斷工齡給的錢過日子,過一天少一天,提不起精神。我都想好了,要是哪天實在過不下去了,就把這老房子一賣,還能混個幾年吃喝。

春節連對聯都省了,我家的門上只貼了一個福字,福字也不是我買的,是附近超市挨家派發夾在門縫里的,背面是春節期間超市商品的打折廣告。

戰偉發現了,指著鼻子笑話我,“這玩意貼門上,你糊弄鬼呢。這是打折單兒啊,你過得咋這么湊合呢。”

我不覺得啊,下崗之后,我感覺整個人生也打折了,三五折處理。我們很搭。

戰偉幾折?比我還窮,還接受過勞動教養,我看頂多二五折。

我倆加一起,可能勉強及格?

大年三十,我去給爸媽拜年,拎了一只燒雞和兩瓶白酒,說是給我爸買的,結果自己喝了將近一瓶,拆了個雞大腿啃,然后一頭栽在床上就睡著了,太狼狽了,電視里的小品和外面的鞭炮聲都沒叫醒我,錯過了我最喜歡的潘長江。

年夜餃子我爸都給吃了,一兜兒肉餡的,包多少吃多少,一個也沒給我留。

我知道他生我氣呢,大孫子都讓人帶走了。

我有什么辦法?我愿意這樣?

再說回來,你那么大歲數了,還那么饞,半夜還吃那么多,對身體好不好另說,你有個爺爺樣么?也得反省反省。

大年初一,親戚朋友全來給我爸媽拜年,提著葡萄酒、飲料、干果、成箱的砂糖橘……我老婆孩子工作全沒了,很怕被大家問,更怕被大家同情,就找個借口回到自己家去了,樓下的租碟屋沒關門,我租了一堆港臺槍戰片,連軸兒看。

里面的男主角在瀕死之際,對另一個男主角說:“你終于可以丟下我這個包袱了。”我把大被一蒙,睡得昏天黑地。

一晃就到了大年初五,戰偉來了。

他一頓猛敲門,棚頂的灰都要震下來了,我才從床上爬起來,之后洗漱、刮臉,抹布蘸水,蹭了幾下皮鞋,又抓了一把從爸媽家偷回來的美國大杏仁,跟戰偉一起出了門。邊嚼大杏仁我邊琢磨,過年了,我也得補補啊,本來就沒錢,營養別再跟不上。

我倆在寒風里等公交車,他凍得直跺腳,哆哆嗦嗦地問我:“你帶多少出來?”

我很緊張,連忙躲到一邊說:“就一小把,馬上吃沒了。”

戰偉罵我:“你是不是缺心眼?我問你帶了多少錢出來。”

我這才反應過來,然后有些難為情地說:“春節從卡里取了點,本來想給我媽花點,結果也沒買啥,現在可能兜里還有不到兩千吧。”

“這錢我準備至少得過完下個月,”我補充道,“你呢?”

“兩千太少了,不夠玩的都。我媽給我留的一萬八,今兒我全帶了,”戰偉信心滿滿地拍著自己的腰包說,“放心,我也是看形勢,不能全押那兒,得還你錢呢。”

“咱們主要是娛樂,”戰偉繼續為自己解釋,“順道兒,順道兒發個家。”

我說:“我操,你瘋了吧?日子不過了?”

戰偉信心滿滿地對我說:“你啊,在工廠上班時間太長,腦子銹死了,社會上的事你不懂。有沒有聽過那句話:搏一搏,單車變摩托;賭一賭,摩托變吉普。年前我找人算過了,我苦到頭了,觸底反彈你懂不懂?今天破五,辭舊迎新,從今往后,兄弟天天開吉普。到時候可以讓你坐副駕駛。”

從公交車上跳下來,戰偉在前面帶路,我在后面跟著,路過一家食雜店,他指使我說:“去,買兩盒玉溪。一會兒有用。”我有點舍不得錢,很不情愿地買回來兩盒,跟著戰偉拐來拐去,又來到一條繁華的小路上,路兩旁有不少店鋪,飯館、理發店、小超市、足療、成人保健、古董鋪子等一應俱全,由于過節的原因,很多家沒有開門,顯得有些冷清。

戰偉一路上走得異常興奮,蹦蹦跳跳,跟他的年齡極不相符,顯得很不理性。

我們來到一副藍色棉門簾前,他跟我使個眼色,意思是說,你看,就這兒了。

我抬頭一看,招牌上寫的是“通天網苑”。

雖是春節期間,但網吧仍聚集著很多青少年,多數在玩電子游戲,三五成群,互相指揮、謾罵、埋怨,屏幕上花里胡哨,小人兒拿著槍跳來跳去,我完全看不明白。可能真像戰偉說的,我腦子生銹,跟社會脫節了。

戰偉徑直走向網吧的最后一排,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聚精會神地坐在電腦前,正在噼里啪啦地打字,邊打字還邊笑。

戰偉從我兜里摸出一盒玉溪,直接扔在桌子,一言不發,手指叩擊桌面幾下,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敲開天堂之門。

中年人的眼睛這才從電腦屏幕前移開,盯住我們看幾秒,把煙揣進里懷,起身扭頭往后面走。我們連忙跟上去,跟著他轉過骯臟的衛生間,下了半截樓梯,來到一個黑鐵門前,中年人從懷里吃力地掏出對講機,一陣腋窩的味道傳出來,他低聲說道:“倆寶。”

是黑話還是在罵我們呢?我一時沒鬧明白。

然后從褲襠里掏出一串鑰匙,將外面的黑鐵門打開,之后的一層木頭門則被人從里面打開,瞬間,一陣濃烈嗆人的煙霧涌了出來。

戰偉所說的大場面,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豪華、壯麗,跟電影里看過的公海賭船什么的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它看起來更像一個寒酸的游戲廳,陳舊衰敗,散發出一點腐朽的味道,但里面的人卻是生機勃勃,全情投入,躍躍欲試地想要打敗機器,一般這種情況,結局無非是人腦袋輸成狗腦袋。

賭場的整體面積跟上面網吧接近,幾十人在其中穿梭,來來往往,左墻擺著一排撲克機,中間擺著是拍魚的,這兩樣我認識。旁邊是凌亂的牌桌,有圓形也有長條的,每桌人數不等,有的擺了籌碼,有的直接上錢,總之幾百平米的空間,完全沒有浪費,滿滿當當的全是各類賭局,空間利用很合理,看起來有高手規劃過。

戰偉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主動跟看著眼熟的工作人員打招呼,然后指著前方墻上的液晶電視說,“看見沒,太先進了。接的是大鍋蓋,轉播國外聯賽,直接下注賭球,比賽完了就直接開,霸道,專業。你不是愛看球嗎,去下點兒唄。”

聽人勸,吃飽飯。我走過去看看情況,一個穿著長筒靴的姑娘負責幫忙下注,我問她今天都有哪幾場比賽可以賭,她說今晚就一場,結果這倆球隊的名字我都沒聽說過。我問最少下注多少,她說五百起,買勝負平,也可以猜比分,你先看看賠率;我掏出一千說,跟她說,不看了,買名字長的隊贏。她收好款,打出來個小票,蓋戳后返給我。

我順手揣在褲兜里,忽然覺得這一千元變得好輕,甚至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扭頭一看,戰偉已經玩上骰子了,猜點數,兩百一把,贏了能返四百,直接往桌子拍錢,他已經連輸了好幾把,但面不改色,像個經驗老到的賭鬼,胳膊肘底下壓了一疊百元鈔票,甚至安慰我說:“預熱,預熱,這是準備活動;清清霉運,等點子來了,我就換大場。都是經驗,你學著點兒。”說完還跟旁邊人心領神會地點頭互動示意。

我心想誰能管得了你啊,別把我那三千塊錢輸進去就行。

晚上八點,黃金時間,賭場里的人逐漸增多,我來來回回地轉了好幾圈,發現這里大部分的賭博游戲,我連規則都搞不明白,于是便站在后面看別人玩撲克機。有個花白頭發的哥們,穿著西褲,每隔七八分鐘就喊老板“上分”,我還沒看明白門道,他就又輸光了。

這點子也太背了,我正想著,結果他一扭頭,我倆對視十秒,我才反應過來,這不李林么,外號智慧林。

李林,小學同學加老鄰居,高才生,聰明,猴兒精,愛搞對象,但從不耽誤學習,考上北京的大學,還讀了研究生,畢業順理成章留在首都上班了,當年筒子樓里的先知,一代人的勵志偶像。誰家姑娘要是跟他早戀,家里人反對得都不是那么強烈。

所以啊,李林的人生不打折。

他也認出我來,驚訝地拍著我的肩膀說:“哥們,怎么是你啊?”

“是啊,智慧林,多少年沒見了,在這兒碰上。”

“過年在家沒意思,來這邊玩玩,你常來?”

“哪啊,我這是第一次來,咱班的戰偉帶我來的。”

“咱班的誰?”

“戰偉,你忘啦,就后來被開除的那個黑胖子,總愛扒眼兒。”

李林好像還是沒有想起來,在一旁的戰偉看見我們寒暄,連忙跑過來,使勁揉著自己的小眼睛,嗓門巨大地說了一句:“我沒認錯吧,這不是智慧林嗎?你這頭發咋還白了呢,學習學的吧!過年好啊!”

李林還是懵的,死活也想不起來這位稱呼如此親密之人到底是誰,但也沒忘回一句:“過年好!過年好!”

是啊,誰不希望誰好呢,畢竟是過年了。

三位在六歲時初次認識的、現在需要重新認識的,三十六歲的中年男人,站在地下賭場里中央,互相敬煙。李林抽黃鶴樓,戰偉跟著蹭了兩根,夾在耳朵后面,嘿嘿地摟著李林的肩膀傻笑。

我提議說:“咱們一起玩點什么吧,別白來。”

李林說:“今天手氣太次,拍半天撲克機就沒贏過。等下梭兩把哈,不行的話就先回家睡覺了。”

戰偉連忙說:“別呀,好容易出來玩一次,得盡興。”

為了顯示自己的時髦與幽默,他故意模擬港臺腔,把“盡興”兩個字的發音改成“Gin Hing”,并且同時向空中揮了兩下拳頭。

“說得也是。現在咱這邊最流行玩啥?”李林問。

戰偉想了想,說道:“你腦袋快,咱們去玩個技術含量的。車馬炮,你會不會?”

李林說:“會!北京不興這個,憋死我了,咱們炮兩把去。”

我剩下的錢不多了,車馬炮我也打不好,便在一旁觀戰伺候局兒。

戰偉,李林,還有一個趙大明,我聽別人管他叫趙隊,據說是分局的,也是賭場常客,他們三人主戰;一個年輕的黃毛做閑手跟家。

車馬炮規則很奇怪,以象棋子為名號,卻要用撲克牌來打。五十四張撲克,只挑出三十張來。3和4最小,分別為兵、卒;10、9、8三張牌,對應的是車、馬、炮;Q是相,K是士,小王和大王分別為將、帥。三人各自抓十張牌,單張將帥大于相士,相士大于車馬炮,兵卒最小,對子、三對、四對同理。紅色大于黑色,紅黑桃子大于方片、草花。四對算一炸,加番。

具體出牌時,有點像斗地主,兩家掐一家。順時針出牌,有能管住上家的,就壓上;管不上的,必須要反扣相同數量的牌,算作棄牌。每輪過后,最大的占圈牌擺在自己前面,其他的全反扣過去,最終計算誰在明面上的牌最多。

車馬炮的精髓在于兩個字:算計。算,根據手里的牌和已出過的牌,來推算扣什么牌,手里留什么牌;計,計謀策略,先出單還是雙,根據手里的牌,以及對家、本家的反應做全局規劃,想要打好,技術成分有,運氣同樣也是不可或缺的。

車馬炮玩起來頗費心機,而賭車馬炮的,往往會玩得很大,每把根據剩余牌數記分,一般情況是每張牌一百,一輪輸進去三五百很正常。更要命的是,因為只有三十張牌,所以每一輪進行得都很快;以及,莊家可以翻倍籌碼,每張牌頂到五百八百的都有,只要下家敢接,這輪牌就不走空。

剛開始的時候,趙大明總在坐莊,大手握牌,慢慢捻開,面無表情,相當沉穩。

戰偉和李林二人打趙大明一家,有來有往,但兩人的配合越來越默契,一個小時不到,趙大明輸了三十多張,里面還有幾個翻倍的,換算過來的話,差不多得五六千塊。黃毛跟注趙大明,也輸了有兩千,退出不戰。

趙大明有點撐不住,眉頭緊皺,煙不離手。戰偉喜形于色,嘴巴也不閑著,總在跟李林說自己上一輪出牌有多么聰明,扣下的牌又是多么精準,滴水不漏。

李林明顯聽得很厭煩,又不好表現出來。可戰偉能有多聰明啊,幾輪下來,他那點出牌的習慣、伎倆,什么出單不出雙,洗洗更健康,全被李林和趙大明聽去了。

我把另一盒玉溪扔在桌上,在一旁捅咕戰偉,低聲說:

“少說兩句,打牌那么多廢話。”

戰偉還不樂意了,跟我說,“不玩的別插嘴,懂不懂規矩,看你的球去。”

好壞都聽不出來,我看他今晚要完蛋。

又過一個多小時,局勢開始有明顯變化。趙大明不再狂沖猛突,將莊家的位置讓出,往往是李林一打倆,單挑趙大明和戰偉。

戰偉對新形勢不適應,越打越忙亂,出牌明顯開始猶豫,趙大明還在不停抽煙,我的另一盒玉溪也要被他抽光了。李林則愈戰越勇,游刃有余,牌面上來看,他贏得最多。趙大明還在輸,戰偉把贏來的都還回去了。

臨近午夜的時候,局勢又有新變化,觀戰者都看得出來,戰偉跟李林開始較起勁來。純是閑的。

兩人輪流坐莊,輪流翻倍,一個只要叫,另一個立馬跟上,氣勢上誰也不服誰。此時,趙大明已經撈回本來,穩中有賺,退居二線,靜觀虎斗。有幾次他似乎想勸住戰偉,但伸出去的手又收回來。

戰偉有點殺紅眼了。

他脾氣急,而且現在越輸越多,我暗自算了算他的積分,帶來的錢可能已經不夠了。三個人的牌局,就他自己輸,等下結束時不知道要怎么收場。

凌晨時,賭場里的人走了大半,留下一地煙頭,氣溫越來越低。我賭的那場球終于鳴哨開賽,但寒冷使我開始犯困,睜不開眼睛,坐在椅子上,身子直往下出溜。

每張牌已經叫到八百。我迷迷糊糊地想,兩張牌,頂我以前一個月的工資了。這種地方真是不能再來,到處都是陷阱。掉下去了,誰都拉不上來。至于怎么掉下去的,沒人能說得清楚,就好像人生之路,不管怎么小心,走著走著就一定會塌掉的。

賭到后來,心理素質很重要。李林披上風衣,運籌帷幄,瀟灑,有氣度,輸贏臉不變色;戰偉凍得渾身哆嗦,氣都喘不勻了,面部表情僵硬,明顯是要吃不消。

我問桌上的幾位,啥時候結束啊,太困了,趕緊撤吧,做個足療回家睡覺了。

戰偉半轉過來身體,絕望地看了我一眼,他衣服上的史努比被扭曲的身體搞得變了形,看起來十分猙獰,臉分成三道,如被毀容一般。憤怒的美國大明星。

趙大明抽著我的玉溪,對我說,兄弟愛做足療啊,那我有地方。我說,花錢不。他說,凈開玩笑,現在干啥不花錢。我說,你抽我煙就沒花錢啊。趙大明抬眼看了看我,問我這話啥意思呢。我說,啥意思都沒有,你抽完我再給你買,行不。

牌局還在繼續,戰偉靠著最后的一口氣硬撐著,不出牌時,大手拄在我的膝蓋上,冰涼,微微發抖。我看他是快到頭了,要繃不住了。大偉啊,大偉。

我心里胡亂地盤算著:今天破五,破五的餃子還沒吃上,明天初六,然后是初七,初七大家就都上班了吧?過完年再上班,就要開春了,一天比一天暖和。真好,天氣一暖,人就不會哆嗦了。

戰偉真的坐不穩了,他媽的喪葬費即將雙手奉上給兒時同窗。

但他還在賭,瞪大了雙眼,每張牌叫到一千五,他立著眼睛還想往上翻。

李林當然早就看明白狀況,笑著說:“大偉,差不多行了。大過年的,咱們主要是玩,消磨時間。”

戰偉急了,抖著嗓門說:“沒玩完呢,你今天想不想回去?想走的話,這輪就二千。”

李林說:“大偉,你這樣真的很沒意思了。”

趙大明扔了牌,又點根煙,說,這一輪,還是你們哥倆斗。

戰偉出牌,李林打出兩張,戰偉全部壓住。戰偉十分激動,情緒難以抑制,出牌時甚至要跳起腳來,用力地將撲克牌甩在桌子上,讓人很擔心要把桌子砸出裂縫來。

這清脆果斷的聲音,也好像扇在李林的臉上。

李林說:“行啊,還來勁了。那咱們來吧。”

這一輪,以及之后的三輪,李林一直在輸,牌碼都是兩千一張。

戰偉撈回來了。

來之前他是怎么說的來著,對,觸底反彈。

我們從地下賭場里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大年初六了,凌晨四點,天降小雪,李林揉揉眼睛,掏出明晃晃的車鑰匙朝著我們擺手,說道:“不送你們哥倆了,我先回家,今天很Gin Hing!有機會來北京找我。拜拜了。照顧好大偉。”

李林說完便開車離去,只剩下我扶著戰偉,戰偉的身體還在突突發抖,站不利索,上下牙關緊咬著,面色鐵青,嘴里發出嗚嗚的聲音,好像隨時可能抽過去。顯然,他還是沒能從剛剛緊張的局勢里面緩過來。

我們走在枯黃的路燈下,雪花灑落在鞋面上,棱角鮮明,顯得非常立體。我挎著他的胳膊,緩緩前進,每一步邁得都很艱難,他的身體越來越重,而且在不停地往下墜,我攙扶得相當吃力。

走到小路口時,他一下子倒在地上,喘著粗氣,死活扶不起來。空空蕩蕩的清晨街道,一切尚未蘇醒,戰偉跪在路中央,哇的一聲大哭出來,十分突然。凄厲而渾濁的哭聲撕破街巷,微弱的路燈光芒混合著晨曦,共同附著在他的身上,在那一瞬間,他看起來甚至具備了一些神性,他離升天成仙,仿佛只欠這一跪。

戰偉雙手高舉,褲襠緊繃,仰面長嘆:“媽!啊——媽你看見了么!媽!大偉我也有今天!我把學習最好的李林給贏了!媽!我沒辜負你啊——沒辜負你!啊——”

他反反復復地說這幾句,之后便繼續雷鳴般的號啕,但只聞聲音不見有淚,哭聲聽起來慘痛、虛假,并且令人恐懼。我甚至能感受到來自他胸腔里的強烈震顫,嗡嗡不已,像一臺即將報廢的機器,遍布銹屑,松散、變形而失衡。

我把他丟在原處,自顧自接著往前走,哭聲仍在持續,我心里只想著兩件事:

一是,大偉啊大偉,正如李林所說,你可真夠沒意思的。你媽都沒了,還演這一出,到底要給誰看呢。

二是,那個名字很長的球隊,最后到底贏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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