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摩登時代  作者:伊坂幸太郎

“我最后的請求。我的包有雙層底,底下有個便條。有東西放在那兒,就是為了這種時候。那是我的遺言。等我死了,希望你讀一下。”

井坂好太郎像是凝聚了最后剩下的全部氣力說出這句話,接著他雙目圓睜,一動不動。我心里“咦”了一聲,喊道:“喂!”

也許是心理作用,井坂好太郎置身的密封艙似乎暗了一些。

“喂。”我拍打密封艙透明的部分。井坂好太郎連眼睛也不眨。

“渡邊,我這次的新書可厲害了。”

我看到井坂好太郎笑嘻嘻的面孔。不是在眼前,而是在腦海中看到的。每當我們在他剛寫完書之后見面,他總是滿懷自信、得意揚揚地說這句話。

我往往不勝其煩,不當回事地回應,“知道了知道了”。然后當我路過書店,看到他的書堆在平臺上,義憤便會油然而生:這樣沒有內容的偽小說為什么會暢銷呢?于是有很多次,我把旁邊的其他書摞到他的書上。盡管如此,想到井坂好太郎會問我的感想,我又特意買下他的新書,通讀一遍,還上網搜索,看其他讀者的感想,并因此感到不安,懷疑自己的鑒賞眼光有問題。“為什么人們對那小子的書大加贊揚?”

每當我當面批評他的書,他會明顯不高興,聲稱“你小子不懂小說”,或是“那你就別再看了”。然而到了下一本新書上市的時候,他又會對我說:“我這次的新書可厲害了,你讀一下。”真是個麻煩的家伙。我都懶得對他生氣。

可即便如此,我一直相信他會不斷出版新書。

“你不出新書了嗎?”我向著密封艙問道。不會吧?

而讓我更加難以置信的是,我正在哭泣。水滴啪嗒一下落在密封艙上,我心想,難道這么新的醫院也會漏雨?我朝天花板看去,沒有什么地方在滴雨,冷靜下來一想,這分明是從我自己的眼睛涌出、滑過臉頰、聚集到下巴,最后落下的眼淚。眼淚把密封艙打濕了,弄臟了。

“不管我的小說有多感人,你別哭啊。”

我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井坂好太郎得意的臉龐,而在我眼前仰躺著的現實中的井坂好太郎睜著雙眼,表情僵硬,一點也不像“安然長眠”。他正瞪著天花板,嘴巴微張,表情像有過痛苦掙扎,又像有重大發現。

醫生沒有來。我開始懷疑這兒到底是不是醫院。我又一次把手放在密封艙上,用了點力晃動它。“喂,起來!起來,井坂!去聯誼!”

隨著搖晃,井坂的臉微微一偏。僅此而已。

這個男人再也不會動了。

這個男人再也不思考任何事情了。

這個男人不知道我這樣哭泣。此后世上發生的事,幾小時后、幾秒鐘后的事,他都不會知道了。

他的世界就此停頓。

我心神紊亂,甚至覺得我十來歲那會兒父母死于火災的時候都沒這么混亂。當然,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受到的打擊肯定更大,但因為受到了那樣的沖擊,時間反倒在我懵然混沌時流逝了。老師、朋友和親戚們相繼來到家中,幫我迎接新的生活。

和那時相比,如今,朋友死在我的眼前,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他的死對我本人的生活沒有大的打擊,所以我有種不真切的感覺。

這個男人再也不會說話了。

這個男人寫的小說不會再出了。

與其說是喪失感,不如說充溢在我胸膛中的是一種奇妙的不舍。“為什么?”我有股沖動,想隨便扯個人發問,“為什么這家伙不在了?到底是為什么?”在內心的某處,我期待著井坂好太郎會再次開始動彈。我對自己說,他不會動了。我再也見不到井坂了。

接著,我有種胸口被長矛刺穿的感覺。

我想到,如果我失去老婆呢?在眼前的密封艙停止了呼吸的井坂好太郎的臉幻化作佳代子的臉,緊接著,難以言喻的不安像一支直刺過來的長矛,洞穿了我的胸口。空虛的感覺從長矛滲出,胸口的洞越來越大,讓我失去了全身的力氣。

決定和佳代子結婚時的記憶重新浮現。這記憶從前藏在哪兒呢?突然浮現的舊時光景輪廓分明。我在我們常去的海邊餐廳遞上戒指,對她說:“你能嫁給我嗎?”

“嗯,好。”她明快地答道,無憂無慮的笑容讓人目眩。她的大眼睛一閃,“我問你,你知道世上最難受的事情是什么嗎?”

“最難受的事?”

“就是離別。”她用叉子享用套餐的最后一道豪華甜點拼盤,“沒有什么比和人分開更難受的了。如果我們結婚,絕對不要分開。”

“和人分開會難受?”

“最遺憾的事莫過于再也不能見面。你不這樣想?因為無可挽回。”

后來我發現,她過去至少和兩個男人結過婚,一個下落不明,另一個死了。當我問起個中緣故,她儼然理所當然地回答:“因為他們有了外遇。”我由此推測,她的丈夫們是因為外遇被她干掉的吧。如今想來,她那句“世上最難受的事就是離別”,也許是從她自身的經驗領悟到的。

“你看。”佳代子把盤子里的甜點吃得干干凈凈,露出寂寥的笑容,抬眼看我。

“看什么?”

“這也是離別的一種。”她為從盤子里消失的甜點惋惜,“好吃的東西吃了就沒了,世上最難受的事之一。”

說這番話的她美極了,我因此開開心心地把自己的盤子換過去。“你可以把我這份也吃了。”

真讓人懷念。

我不想失去老婆。

世上最難受的就是離別。

假如說這番話的她本人不在了,我該怎么辦呢?我開始坐立不安,當即從井坂好太郎的密封艙跟前站起身,跑出病房。

我開始害怕,繼朋友之后,老婆會不會從我的生活中消失?

“佳代子!”我來到走廊,大聲喊道。

筆直延伸的走廊的天花板亮著幾盞燈。我走得飛快,差不多在跑,這時,就在我身旁的一扇門開了,佳代子跑了出來。

“咦,老公!”

與其說是放心,不如說是嚇了一跳。我往后一摔,發出沒用的輕聲慘叫:

“喲!”她敏捷地一把扶住我。

“你那個裝神弄鬼的朋友怎么樣了?”

“你之前在哪兒?這間屋子是……”我看向她跑出來的房間的門,上面的電子板顯示著門牌號。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有幾個人在密封艙一樣的東西里睡著,都是些我不認識的住院患者。那個密封艙不管怎么看都像工廠,真可笑。”

我甚至懶得問她為什么進入陌生人的病房,只吐出一句:“真好。”

“什么真好?”

“你沒事真好。”

佳代子面對我站著,眨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詫異道:“我當然沒事。你說什么哪?這會兒有危險的是那個冒牌小說家。”

我呻吟一聲。“他已經沒有危險了。”

“復活了?”她端詳我的表情,覺察到了狀況。不看鏡子也知道,我大概雙眼充血,而且臉上肯定殘留著涕淚的痕跡。“哦——他死了。”佳代子干脆地斷定,邁開步子,“去瞻仰一下遺容吧。”

我立即走在她身旁,心頭浮現疑問,忍不住向她確認:“你不是最怕離別嗎?”她得知井坂好太郎的死,卻并無悲傷的神色,顯得淡定。“是因為你和井坂不怎么熟?”

“才不是。不管和什么人分開,我都怕的。”她把手放在井坂好太郎的房門上,并不看我,點頭說道,“但我認為有外遇的男人死掉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完全不覺得落寞,反倒是心頭一爽。其實你這個朋友死得太晚。”

原來如此,是這么回事。我懂了。

老婆蹲在密封艙的一側,從透明的部分定睛凝視井坂好太郎睜開的眼睛和半張的嘴唇,說出她的感想:“這遺容好有魄力。真不錯。”語氣像在稱贊雕刻或漆器。

“嗯。”我只能這么回答。

“你們最后聊過嗎?”老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離別之前的對話。”

我又“嗯”了一聲。“聊了很多。”我答道,卻無法立即想起究竟談了些什么。仿佛因為井坂好太郎的死,談話的重點從我的腦海中盡數失落了。

佳代子漠不關心地應了聲“哦”。

“對了,”我喊住她,“人死了之后,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佳代子回過頭。她沒有取笑我,聳了聳肩,淡淡地說:“誰知道呢。死了就知道了。”

有道理。我又輕易認可她的話,卻一下子回過神,環顧四周。我看到密封艙旁邊有只小型男包,是皮質的,看起來挺高級。我剛拿起包,老婆歡聲道:“我們把它拿走吧!”

我說我不是要拿走,一邊拉開拉鏈,摸索里面。我回想起井坂好太郎的話。他說包底是雙層的,里面有遺書。我把這事對老婆講了,讓她等一等。

“哦?遺書啊。竟然每天隨身帶著遺書,果然是個裝模作樣的人。”

我用手指使勁摩挲包的底部,有塊布翻卷起來,底下裝著一個細長的信封。是個十分普通的白色信封。我望著密封艙內的井坂好太郎,打開信封。我有些焦躁。朋友究竟想留下什么話,他要把什么托付給留在人世的人?想到這里,我不由得無比心焦。

“怎么?”老婆湊過臉來。

我從信封里取出便箋,打開經過兩次橫折的信紙,只見印有淺淡格子的正中央寫著可愛的小字:“傻瓜才來看——”

我愣住了,差點沒拿住紙。

老婆在旁邊爆笑起來。

“這算什么嘛?”我目不轉睛地俯視著已經死亡的井坂好太郎的臉。

“真是個滿腦子無聊念頭的男人,玩這種小孩的惡作劇。我猜他這會兒在笑你一臉嚴肅的勁兒。”

“人都死了還這樣。”我吐出這句話,壓根兒搞不懂井坂好太郎的惡作劇有何用意,但我陰沉低落的情緒總算稍微輕快了些。

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奔進病房,不知是醫生護士們終于想起了自己的工作,還是消息終于從密封艙傳到了他們那里。他們打開井坂好太郎的密封艙,開始進行各種操作。

其中一個人注意到站在旁邊的我和老婆,問我們:“你們知道這位的身份嗎?”

我答道:“他是著名作家。”

但他不知為什么沒當回事,皺眉道:“你胡說什么!”

無奈之下,我們離開了醫院。

我們坐上出租車回了家。這時已經四點了,應該說,已經是早上。但熬通宵出門顯然不好,所以我們設好鬧鐘睡下了。長長的一夜。看了電影,又看了岡本猛接受拷問的恐怖錄像,然后去了以前上班的地方,本以為就此打住,結果最后還見證了朋友的死。真是夠累的。井坂好太郎的死導致的悲傷會不會讓我無法入睡呢?這份不安是多余的,我轉眼就睡著了。

睡下不久便起床了。七點的鬧鈴響起,我睜開眼,從床上爬起來,已經換好衣服的老婆站在那兒說:“你還真能起來。”

她顯得神清氣爽,完全看不出睡意或疲勞。“好,走吧。八點在東京站。”她滿懷干勁,要和我一同去見五反田正臣。

我沒問她為什么要跟著去,慌忙洗漱更衣。和老婆分頭行動會讓我更不安,不想失去她的心情依然殘留著。我腦袋沉重,眼睛作痛,直犯惡心。我們在七點半出了公寓。

“喲,好久不見。”

我們從東京站南邊下了地道,穿過來來往往的乘客走了好遠,來到機場快軌的站臺。我和老婆一到那兒,只見五反田正臣站在售票處前。他戴著墨鏡,但我立即認出了他。

“抱歉,遲到了。”我道了歉。

他舉起手說:“喲,好久不見。”

我有一大堆問題想問。你為什么要逃離工作?你之前在哪兒?還有,對于把我卷進去的這場混亂,你知道多少?但我最先問的是:“你真的看不見?”

“這個嘛,”他說著摘下墨鏡,眼瞼部位的皮膚因灼傷而潰爛了,“兩只眼睛都失明了。”五反田正臣說著,把墨鏡重新戴上。

我結巴起來:“怎、怎么一回事,你的眼睛?”

“有人在我常用的眼藥里下了毒,然后我就失明了。驚人吧?”

我張開嘴怔住了,汗毛倒豎。“這、這什么意思?”

“哦?”佳代子悠然搭腔。

“人生處處有陷阱。”五反田正臣聳聳肩。

我的腦海中立即浮現出岡本猛所說的“天敵作戰”。用某種蟲子的天敵驅除那種蟲子。五反田正臣作為職員盡管有著給人添亂的性格,但他作為系統工程師相當優秀。解析歌修的程序并解開密碼也是靠他的力量。不妨這樣想,要最有效地剝奪系統工程師的能力,就要奪去他的視力。

上一章:39 下一章:41
鸟叔在线客服 2018年暗黑3怎么赚钱 看文章赚钱的易分享 炒股票要怎么才能赚钱 91赚钱有风险吗 早餐店真的不赚钱吗 懒人用品店都卖什么 开店赚钱必看 为什么打游戏都能赚钱吗 微信群搞活动赚钱 麦点超市赚钱吗 美添盈赚钱吗 oppo手机赚钱软件 提现微信 燕窝分等级商家想赚钱 什么软件能看电视赚钱 赚钱的英语单词怎么说 新倩女幽魂6开怎么赚钱 梦幻西游生活技能哪个好赚钱